赫拉斯哈尔洛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断腕之处,鲜血喷涌,不断吞吐著他的生命。
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看见那个年轻人捡起了自己的“夜临”,剑锋上还滴着自己的血,看着他向着城墙的方向举起长剑,宣告胜利,听着城下爆发出的雷鸣般的欢呼,耳边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连家族传承的瓦雷利亚钢剑都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作为一名铁种,一个以荣誉自居的铁种“骑士”,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头颅会被斩下挂在长矛上,绕城示众,成为河间地人饭桌上的笑料。
但,那个叫苏莱曼的年轻人没有走过来,没有用剑尖抵住他的喉咙,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宣判他的死亡,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什么
这沉默的等待比直接的死亡更令人煎熬,赫拉斯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象是破风箱在拉扯。
他咳出一口气:“剑是你的了。”
“给我一个痛快的。”
苏莱曼将夜临收起,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把剑天生就属于他,他没有看地上的赫拉斯,而是对着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集结至此,骑士们应令策马而至。
按照预演的一切,罗索策马冲到苏莱曼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大人,格瑞尔大人的队伍已经在西境边境等着我们了。”
“我们应该尽快了吉他,然后立刻动身前往西境!”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侧布尔投来的一道严厉目光钉在原地,罗索瞬间闭嘴,脸色发白,仿佛就好象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泄露了至关重要的动向。
地上的赫拉斯哈尔洛,意识在溃散的边缘,却将西境和格瑞尔家族这两个词深深的刻进了脑海。
就在这时,苏莱曼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眼神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会杀你。”
不会杀我,赫拉斯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苏莱曼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说道:“我要杰森 梅利斯特大人的遗体,来交换你的生命。”
杰森梅利斯特之名,让骑士们身体皆是猛的一震,尤其是梅利斯特家族的骑士身体颤斗,海疆城被攻破后,他们护送着小梅利斯特大人杀出重围,后来又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添加了苏莱曼的队伍返回西河间地。
他们从未想过,还有机会能迎回领主的遗体,那具被铁民挂在城门上羞辱的遗骸,是他们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苏莱曼的目光扫过他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那瞬间湿润的眼框,对他们说:“去吧。”
“告诉他们我的条件。”
几名梅利斯特骑士立刻策马而出,冲到海疆城的护城河边,他们勒住缰绳,强忍着喉咙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朝城墙上嘶吼:“城上的铁种听着!”
“我们的指挥官!苏莱曼大人!愿意用你们的指挥官!赫拉斯哈尔洛的生命!交换我们的领主!杰森 梅利斯特大人的遗体!”
梅利斯特家族骑士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悲愤与一丝恳求。
“用一个还活着的指挥官!交换一具逝者的遗体!这是你们能得到的最好的交易!”
城墙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铁民们交头接耳,显然这个提议让他们陷入了剧烈的争论,用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换回他们还活着的,哈尔洛家族的指挥官,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到离谱。
可交出敌人的尸体,又无疑是一种示弱
短暂的沉默后,城墙上载来一个沙哑的回应:“我们同意交换!”
海疆城的吊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缓缓放下,几名铁民抬着一具用粗麻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抬到比武场地。
当麻布被揭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梅利斯特骑士都发出了痛苦的哀嚎,杰森梅利斯特领主的遗体已经严重腐坏,显然死后遭受了非人的对待和侮辱。
他的盔甲被剥得一干二净,腐坏赤裸的躯干上布满了长矛戳刺的孔洞和刀剑劈砍的伤痕。
“杰森大人!!!”
梅利斯特家族骑士们再也无法抑制,他们翻身下马,跟跄着冲上前,跪倒在那具残破的遗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痛哭失声,他们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象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另一边,铁民们也七手八脚的将重伤昏迷的赫拉斯哈尔洛抬了回去,动作粗鲁,却也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毫无价值的死尸,换回哈尔洛家族的大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很划算。
吊桥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数百名河间地骑士的注视下,梅利斯特的骑士们站起身,他们用随身携带的水囊,沾湿了布料,一点一点擦拭着遗骸上的污秽。
他们用手指梳理着他早已干结的头发,整理着他残破的衣角,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限的敬意与悲伤,最终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郑重的,一层又一层的将他们领主的遗体包裹起来。
这悲壮而肃穆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当一切收拾妥当,为首的那名梅利斯特骑士,带领着他所有的同袍,走到了苏莱曼的面前。
他们没有丝毫尤豫,单膝跪下,领头的骑士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斗:“苏莱曼大人!”
“我们为之前在荒石城,对您产生的冒犯,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您在荒石城下救了小梅利斯特大人,今日,又为我们的领主杰森梅利斯特大人,夺回了最后的尊严!”
“梅利斯特家族,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苏莱曼走上前,将那名骑士扶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些眼框通红的爵士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语气说道:“诸位爵士为河间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你们的英勇,河间地不会忘记。”
“你们的功绩,河间地也不会忘记。”
“梅利斯特大人是河间地的英雄,为河间地的英雄讨回尊严,是我身为河间贵族,应尽的职责。”
他的目光扫过梅利斯特的骑士们,然后缓缓移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充满了力量。
“你们也是!”
河间地记得,苏莱曼的话就象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骑士心中的热血与感动。
他们看着苏莱曼,看着他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看着他手中那把刚刚为河间地赢得荣耀的瓦雷利亚钢剑,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们胸中激荡。
雷蒙戴瑞低下头,向七神默默祈祷,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数百名骑士,自发的,默默的取下了自己的头盔,夹在臂弯里,他们挺直胸膛,向着苏莱曼,致以最崇高的骑士之礼。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只有晨风吹过披风的猎猎声,和数百颗灸热心脏的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