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更是心头震动。
父皇此言,与他自幼所受的教诲、所见的施政,似乎有所不同。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当然,此事牵涉甚广,不可贸然。”李世民语气放缓,却并未放过。
“但为君者,不可因循守旧,畏葸不前。承乾,你监国理政,稳字当头,这没有错。但‘稳’非‘固’,‘守成’亦需‘开拓’。你要学会权衡,哪些旧制当固守,哪些陈规可更易。这非一蹴而就,但需有此心,有此眼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重臣:“今日之言,非为定论。朕只是觉得,这天下之大,非止关中,非止中原。百姓之需,亦非止温饱。如何让这江山永固,让万民安乐,让国势日隆,需我等君臣,时时警醒,开阔胸襟,不可画地为牢。”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李世民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李承乾面色变幻,似乎有所触动,又似乎压力更重。
房玄龄捻须沉思,魏徵目光灼灼,似在咀嚼皇帝话中深意。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最为平静,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
“今日暂且如此。太子留下,朕还有些话问你。玄龄、玄成、辅机,你们先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三人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来到殿外廊下,魏徵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此番出巡,观感似乎……大异于前啊。”
房玄龄抬头望了望已然泛白的天色,缓缓道:“陛下天纵圣明,所思所想,自非常人可度。然,开言路,广视听,总非坏事。只是……”他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以为陛下提及商利、山泽之事,是随口一提,还是……”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圆融与深意:“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测。太子仁孝稳重,乃国之基石。至于其他……陛下不也说了,‘非为定论’么?我等只需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与太子便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房玄龄和魏徵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长孙无忌是太子的亲舅舅,自然最关心太子的地位稳固。皇帝今日对太子“过于谨慎”的点评,以及那番关于“开拓”的言论,恐怕已让这位国舅爷心生警惕了。
而此时御书房内,李世民正看着略显局促的儿子,语气缓和了许多:“承乾,坐。不必紧张。朕非责怪于你,监国月余,你做得不错。”
“儿臣愚钝,有负父皇教诲。”李承乾并未放松。
李世民看着他,眼前闪过李逸那个时代青年人的自信与朝气,虽然那个时代也有其弊病,但那份敢于探索、不拘一格的精神,却是在承乾身上少见。
是他的教育出了问题?还是这巍巍宫墙,重重礼法,早已将储君应有的锐气磨平了棱角?
“承乾,”李世民语重心长,“朕知你压力甚大,储君之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举一动,天下瞩目。
你谨慎,是应当的。但谨慎过度,便是畏缩,固守成规,便是僵化。你将来要继承的,是一个幅员辽阔、生民亿兆的大唐,不是一个只需守成的家业。这江山,是活的,百姓,也是活的。治理天下,既要循法度,也要顺时势,察民情,开新局。”
他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安,划过秦岭,划过过的蜀道、雪域、西域……
“你看这天下,何其壮阔!百姓生计,何其繁多!若只知案牍劳形,拘泥于陈规旧制,何以应对这万千变化?朕望你,不仅是一位守成之君,更要有开创之志,惠民之实。
这非是让你擅改祖宗法度,而是要你明白,法度为谁而设,为何而设。一切法度,终极目的,应是让这大唐江山永固,让这天下百姓安乐。为此,有些不合时宜的旧规,改一改,又如何?”
李承乾怔怔地听着,父皇的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自幼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储君教育,学的是经史子集,帝王心术,强调的是仁孝、礼法、稳重。
何曾有人如此直接地告诉他,要有“开创之志”,可以斟酌“改一改”旧规?这与他固有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父皇……儿臣,儿臣需好好思量。”李承乾最终只能如此回答,心绪如麻。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交织的困惑、挣扎,以及一丝被点燃却又迅速压抑下去的火苗,心中暗叹。
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朝一夕。自己今日这番话,或许已在承乾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但能否发芽,长成何种模样,尚需时日观察,更需要适当的引导与磨砺。
“嗯,国事繁巨,亦要注意身体。你舅父方才所言,不无道理。”李世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威严与温和,
“父皇,母后在逸哥那里身体可好?”
国事聊完自然是要聊家事,李承乾开口问起了长孙皇后的近状。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提及长孙皇后,总是能触及他内心最柔软之处,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一场超越时空、共享奇景的旅途之后。
“你母后,”他走回案几后坐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宽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在那边甚好,比在宫里时,气色精神都要好上许多。”
“不知儿臣下次能否去看望一下母后?”李承乾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现在他们长孙皇后一家都去了后世,只留他一人在大唐监国,说实话他有些羡慕了。
而且还听说李泰已经考完驾照购买了一辆后世的车,这让他第一次感觉这个太子之位也不是那么好。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化开一抹更深沉的温和,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及那深处不易察觉的、对某种“自由”或“新奇”的向往,心中了然。
承乾羡慕的,恐怕不止是能见到母亲,更是对那个能驾车驰骋、见识迥异天地的弟弟,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复杂心绪。
“你想去看看你母后?”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回舆图前,背对着李承乾,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绢帛上的山水,投向了遥远而不可及的时空。
“承乾,你如今是太子,监国理政,身系社稷。你母后在彼处,有你逸哥悉心照料,有新奇事物怡情,更有良药调养身体,你大可放心。至于你……”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天地,你的责任,在此处,在这大唐的朝堂,在这万里江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