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山幽，空气清新得带着甜意。
偶有松鼠飞快掠过枝头，引得孩子们一阵低呼。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但见群山如海，云涛翻涌，远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气象万千。
李世民临栏远眺，久久不语。
这壮阔河山，与记忆中征战四方时见过的无数山川重叠又分离。
昔日所见，多与军阵、征途、治乱相关，心系天下，无暇细品。
而今，抛却了帝王重担，隔了千年时光，再面对这依旧巍峨的青山云海，胸中激荡的，是另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为复杂的感慨。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后世的山河，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历经了多少变迁，又承载了多少悲欢？
“阿耶，你看那边，像不像一匹马？”长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处山峦轮廓形似骏马扬蹄。
李世民不由莞尔：“嗯，是有些像。丽质眼力不错。”这轻松的互动，冲淡了方才那一丝历史的苍茫感。
继续上行，抵达老君阁。
此处地势更高，阁楼本身并不宏巨，但位置绝佳，凭栏四顾，真有“荡胸生层云”之感。
阁内供奉着老子像，亦有诸多文人墨客题咏。李世民细细看了一些碑文，有些年代久远，笔力遒劲，有些则是近现代所题。
他虽对某些过于直白的赞语不以为然，但对这文化传承不断、后人仍愿在此留下感怀的景况，倒也觉欣慰。
“昔年老子骑青牛出函谷，留下道德五千言。后世尊其为道祖，于此青山幽处立阁祭祀，倒也相宜。”李世民对长孙皇后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脱了政治利用后的、纯粹对先贤思想的些许敬意。
长孙皇后点头，轻声道：“老子曰‘上善若水’，又云‘清静为天下正’。此山此阁，颇有清静之意，让人心思沉静。”
他们在老君阁略作休息，用了些自带的点心饮水。
孩子们吃了东西，恢复了精力，又在附近平坦处嬉戏了片刻。
李逸不知从何处买来几个用棕叶编成的精巧蚱蜢、小鸟，送给兕子和城阳，两个孩子爱不释手。
下山时，他们选择了另一条小径，景致又有所不同，多溪流瀑布，水声淙淙，更添幽趣。
行至一处名为“月城湖”的碧潭边，但见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四周青山绿树，恍如仙境。有游人乘坐竹筏在湖中悠游，笑声随风传来。
“此地甚美，可泛舟否？”李世民颇有兴致。
李逸询问了一下，恰好有竹筏空出，便租了一艘。
筏工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熟练地撑着长篙，竹筏便稳稳地离了岸，滑向湖心。
身处湖上，视角一变，景色愈发清幽。山光水色，融为一体，微风拂面，沁人心脾。
连活泼好动的兕子，也安静下来，趴在筏边，伸着小手想去触那清澈的湖水。长孙皇后揽着她，防止她落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昔年于长安曲江池，亦曾泛舟，然彼时人多喧闹，不及此处天然野趣。”李世民望着远处湖面上另一叶竹筏上，一对年轻情侣相偎的背影，忽而笑道，“这等闲情，后世寻常百姓亦可享得，确是盛世之象。”
长孙皇后知他又想起古今对比，温言道：“如此山水，能惠及万民，便是大善。二哥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好好享受这湖光山色，莫再思虑那些古今之事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握住妻子的手：“观音婢说得是，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其他。”
竹筏在湖中绕行一圈，回到岸边。
日头已微微西斜，山间气温开始下降。一家人尽兴而归，乘索道下山时，再看那苍茫群山，已与来时心境不同，多了几分亲切与留恋。
回到古镇客栈，略作梳洗，晚餐便选在客栈自家的小厨房。
老板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地道的道家斋菜，虽无荤腥，但食材新鲜，烹调得法，清淡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用山泉做的豆腐，嫩滑异常，用山菌熬的汤，鲜美无比，连对饮食颇为挑剔的李世民也多用了一碗饭。
饭后，孩子们都乏了，尤其是兕子，几乎是在青竹怀里吃着饭就睡着了。
李泰也显出倦色，但精神很好，还在和李逸讨论明日是去后山瀑布群，还是在古镇再逛逛。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回到房中，却无甚睡意。两人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夜色中更显深沉神秘的青城山影。
“今日登山临水，观此盛世百姓闲适之乐，感触颇深。”李世民缓缓道，“朕这一生，为君，为父，为夫，肩上担子从未卸下。
直到来到此世，方知寻常人家，夫妻携手，儿女绕膝，游山玩水，竟有如此纯粹之乐。这后世，虽有诸多不同，然百姓能安享太平，得览山川之胜，便是大功德。”
长孙皇后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道：“二哥文治武功，开创盛世，亦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得安乐。如今亲眼见得这般景象，岂非正是昔日宏愿所得之果？
虽隔千年，其理相通。二哥不必过于感怀，能在此世，与儿女们共度这般时光，已是上天厚赐。妾身只愿，日日如今朝，岁岁似今朝。”
李世民揽紧妻子，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溪流依旧潺潺，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和巡夜的脚步声。
这陌生又亲切的人间烟火，这静谧安宁的古镇春夜，将白日登临的壮阔与感怀，渐渐沉淀为心底一片温润的暖意。
隔壁房间，兕子早已陷入沉睡，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
李泰的房间也熄了灯。
只有长乐屋中，还亮着一盏小灯，映出她伏案的身影——她正就着灯光，在写生本上，细细勾勒今日所见的老君阁飞檐，笔触虽稚嫩，却满怀虔诚。
一夜无话。
青山依旧，溪水长流，将这千年一瞬的温馨与慨叹，温柔地包裹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