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雾吹山的林间小径湿漉漉的。千雪琉璃和镝木凉叶一前一后走着,藏蓝色的水手服裙摆在沾满露水的草丛中扫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凉叶抱着胳膊,有些冷。山里的气温还很低,而她们身上单薄的校服显然不是为这种环境设计的。
“琉璃,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凉叶小声问。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琉璃看向山下,那里隐约能看见一条公路的轮廓,“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雾崎或者刘洋大哥。”
但说这话时,她自己心里也没底。空间跳跃的原理她只懂个皮毛,雾崎才是这方面的专家。而刘洋……他虽然强大,但要隔着无数平行宇宙定位到她们,恐怕也需要时间。
两人继续向下走。山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化,原始的针叶林被人工种植的杉树林取代,偶尔能看到写着“国有林”的木牌。路边立着褪色的广告牌,上面宣传着“三菱电器”和“丰田卡罗拉”——都是些对她们来说古老得像是博物馆展品的东西。
“1973年……”凉叶看着广告牌上的日期,喃喃自语,“这是昭和时代吗?”
琉璃没有接话。她正在集中精神感应周围的能量波动,试图找到任何与她们原本世界相关的痕迹。但除了远处城市方向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弱电磁波外,一无所获。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她们终于抵达山脚的公路。柏油路面有些开裂,白色的交通线已经模糊不清。路边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写着“雾吹山站”和下一班车的预计到达时间:11:20。
“还要等两个小时。”琉璃看了一眼凉叶手腕上的表——那是雾崎科技的产品,在穿越后虽然时间显示混乱,但至少还在走。
凉叶点点头,在站牌旁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制的,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粗糙不堪。她翻开随身带着的《高等数学》——这是穿越时唯一还留在她手里的东西——但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公式上。
“琉璃,”她突然开口,“如果我们回不去了……”
“回得去。”琉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雾崎会找到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活下去。”
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大多是些方方正正的老式轿车,车身颜色以白色和米色为主,排气管冒着黑烟。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骑手戴着复古的头盔,穿着皮夹克——那是当时暴走族的典型装扮。
一个多小时后,一辆深蓝色的巴士缓缓驶来。车身上印着“东京交通”的字样,侧面的广告是某个香烟品牌,画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美女。
巴士在站牌前停下,车门“噗嗤”一声打开。
琉璃和凉叶对视一眼,起身走向车门。
“去东京,每人150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
琉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凉叶则躲在她身后,手指紧张地攥着裙摆。
“叔叔,”琉璃用她能做到的最诚恳的语气说,“我和妹妹……我们的父母在超兽袭击中遇难了。”
司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们从雾吹山逃出来,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混乱中丢了。”琉璃继续说道,眼睛直视着司机,“包括钱。我们……我们只想回到东京,那里可能还有亲戚。您能不能……让我们搭个车?”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适当的颤抖。这不是完全的演技——想到自己确实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雾崎、还有阿蕾娅、雪奈艾莉她们,琉璃的鼻尖真的有些发酸。
凉叶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抽泣。
司机沉默了。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远方,那里是雾吹山的轮廓,山脚下还能看到刚刚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tac的车辆和警戒线围出了一大片区域,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废墟。
超兽袭击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罕见。自从亚波人出现,东京及其周边地区时常遭受攻击,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巴士司机每天在这条线上往返,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上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坐后面去。”
琉璃和凉叶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琉璃深深鞠躬,凉叶也跟着鞠躬。两人快步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重新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乘客不多,除了她们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抱着菜篮的老婆婆,一个穿着西装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小声聊天。
琉璃看向窗外。公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农田、工厂、低矮的民居、偶尔闪过的神社鸟居……一切都笼罩在昭和时代特有的、介于古朴与现代之间的氛围中。
凉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琉璃转过头,看到凉叶用眼神示意前方。那个抱着菜篮的老婆婆正看着她们,眼神里带着同情。
“可怜的孩子……”老婆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
琉璃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汗味和某种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风扇缓慢旋转,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恐慌。
第一,这个世界存在奥特曼——艾斯,以及可能其他的光之国战士。
第二,存在超兽和亚波人,但昨天那两头超兽明显是人工合成的,背后另有操控者。
第三,她们的身份没有暴露,暂时安全。
第四,需要尽快建立在这个世界的生存基础。
第五,想办法联系原世界。
五个目标,每一个都不容易。
巴士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逐渐繁华起来。低矮的平房被多层公寓楼取代,商店的招牌越来越多,行人也变得密集。这里已经是东京的郊区了。
“新宿站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琉璃和凉叶站起身。她们没有行李,只有身上这套校服和口袋里那几枚无用的硬币。
经过驾驶座时,琉璃再次向司机鞠躬:“真的非常感谢您。”
司机摆了摆手:“好好活着。你们的父母……会希望你们好好活着的。”
这句话让琉璃的心微微一颤。她想起自己的“诞生”——作为凑朝阳的复制品被创造出来,没有父母,没有童年,只有作为棋子的命运。后来被迪迦所救,但那段地狱般的训练同样谈不上温暖。
凉叶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下车,站在新宿站的巴士总站。这里比她们想象中更加嘈杂混乱,各种巴士进进出出,喇叭声、引擎声、售票员的喊叫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刺鼻味道,以及路边摊传来的关东煮的香气。
“咕噜……”凉叶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琉璃苦笑。她也饿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们只喝了些山泉水。十六岁的身体正在发育期,能量消耗本来就大,加上昨天的战斗和长途跋涉,饥饿感已经非常明显。
“先找点吃的。”琉璃说,目光扫视着周围。
但问题来了:没钱。
她们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男人们大多穿着西装或工装,女人们则是连衣裙或套装,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每个人的步伐都很快,表情严肃,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这就是1973年的东京,经济高速发展期的日本首都,忙碌、拥挤、充满活力,但也冷漠。
“琉璃,那边……”凉叶突然小声说。
琉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车站旁的一条小巷口,几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老婆婆。老婆婆手里提着购物袋,袋子里露出蔬菜的叶子,她试图离开,但那几个年轻人故意挡着她的路,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混混。
昭和时代的经典产物,经济繁荣背后滋生的社会问题。
琉璃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太婆,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领头的混混叼着烟,语气轻佻。
“我上周不是刚给过吗……”老奶奶的声音颤抖着。
“那是上周,这是这周。”另一个混混踢了踢地上的萝卜,“怎么,不想给?那我们可要自己‘拿’了。”
他伸手要去抢老奶奶的钱包。
“住手。”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三个混混回头,看到两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站在巷口。
领头的混混吹了声口哨:“哟,哪来的女高中生?长得不错嘛。怎么,想多管闲事?”
琉璃没说话,她走上前,把老奶奶护在身后。凉叶也跟过来,蹲下身帮老奶奶捡撒落的蔬菜。
“小鬼,滚开。”混混伸手要推琉璃。
下一秒,他伸出的手被琉璃抓住了手腕。
“什么——”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天旋地转。
过肩摔。干净利落,混混被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秒,然后骂骂咧咧地冲上来。琉璃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脚下一绊让他扑倒在地。第二个人掏出小刀,但刀还没刺出,手腕就被琉璃捏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小刀掉落,混混惨叫着后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三个混混躺了两个,剩下一个握着手腕惊恐地看着琉璃。
“滚。”琉璃只说了一个字。
混混们连滚爬爬地跑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奶奶粗重的喘息声。
琉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老婆婆面前,微微鞠躬:“您没事吧?”
老婆婆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些混混,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没事……谢谢你,小姑娘。”
她的目光在琉璃脸上停留,又看向不远处的凉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们……”老婆婆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是从外地来的?”
琉璃点了点头:“是的,奶奶。我和妹妹刚来东京。”
“家人呢?”
琉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和面对巴士司机时一样的说辞:“父母在超兽袭击中去世了。我们……无家可归。”
她说这话时,凉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凉叶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这倒不是演技——她确实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老婆婆的目光在凉叶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幻影。
“如果她还活着……”老婆婆突然低声说,“就和她一样大。”
凉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老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个念头甩开。她重新看向琉璃,语气变得柔和:“看你们两个也不像本地人。东京这么大,你们打算去哪里?”
琉璃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说“去找亲戚”,但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穿。最后她决定半真半假:“我们……还没想好。身上的钱都用完了,可能……可能要先找个地方打工。”
老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琉璃和凉叶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凉叶脸上。
“你们……”她深吸一口气,“要不要先住我那里?”
琉璃愣住了。凉叶也愣住了。
“我姓安野,安野良子。”老婆婆说,“在前面那条街有一栋小公寓。虽然破旧道,但还有空房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暂时住下。”
琉璃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无缘无故的善意?在这个陌生世界,这可能是陷阱。但当她看着安野良子的眼睛时,看到的只有真诚和……一种深藏的悲伤。
凉叶轻轻拉了拉琉璃的衣袖。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奶奶没有恶意。
琉璃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决定。
她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这次不是完全演戏。在经历了穿越、战斗、饥饿、无助之后,突然有人对她们伸出援手,这种冲击是真实的。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安野良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跟我来吧。”
安野良子提着购物袋走在前面,琉璃和凉叶跟在她身后。她们穿过车站周边嘈杂的商业区,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住宅街。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是米色或灰色的涂料,有些已经剥落。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地缠着电线,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洗好的衣物。路边停着些自行车,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
昭和时代东京的平民区,朴素但整洁。
走了大约十分钟,安野良子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停下。楼是木质结构,外墙刷成浅蓝色,但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一楼有三个房门,分别写着101、102、103。楼体外侧有铁制的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
“就是这里。”良子说着,打开101号房的门,“我的房间在一楼。楼上还有几个空房间,你们可以选一间。”
她让琉璃和凉叶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走了进去。房间里传来开锁、挪动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串钥匙走出来。
“来,上二楼看看。”
铁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二楼有三个房间,201和202门紧闭,203的门开着。
良子带着她们走进203。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地面铺着榻榻米,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处磨损严重。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老式的衣柜,漆面开裂。窗户是木制的推拉窗,玻璃上有些污渍。天花板上吊着一个裸露的灯泡,灯绳垂下来。
没有床,睡觉要打地铺。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也没有浴室。
“条件不太好。”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浴室是公用的,在一楼后院。厕所也是公用的,在楼梯转角。不过水电都有,榻榻米我上周刚晒过……”
“已经很好了!”琉璃急忙说,“真的,奶奶,非常感谢您!”
她说的是真心话。比之风餐露宿,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有干净的榻榻米,这已经像是天堂了。
凉叶也点头,小声说:“谢谢您。”
良子笑了笑:“那你们先收拾一下。我去准备晚饭,好了叫你们。”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琉璃和凉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琉璃低声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公寓的后院,晾着几件衣服,墙角堆着些杂物。更远处能看到其他建筑的屋顶和电视天线。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凉叶在榻榻米上坐下,摸了摸表面。确实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琉璃,”她突然说,“那个奶奶……她为什么帮我们?”
琉璃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也许是因为我们帮了她。也许是因为……”她顿了顿,“她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你注意到了吗?”
凉叶点头:“她说‘如果她还活着,就和她一样大’。那个‘她’是谁?”
“不知道。”琉璃说,“但既然她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就先接受这份善意。在这个世界,我们确实需要帮助。”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颗樟脑丸。柜子底部铺着旧报纸,日期是昭和48年(1972)5月。
“1972年……”琉璃拿起一张报纸,上面的头条是“大阪世博会圆满闭幕”,“我们真的回到了过去。”(这张报纸是过去的报纸,琉璃所在的时空是艾斯世界的1973年)
凉叶走过来,和她一起看报纸。上面有黑白的照片,有手绘的广告,有关于石油危机和物价上涨的报道——一个对她们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我们……要怎么回去?”凉叶轻声问。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放回柜子。
“先活下去。”她说,“活下去,然后想办法。”
两人开始简单收拾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们没有行李,只有身上这套衣服。琉璃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破旧的扫帚,清扫了榻榻米上的灰尘。凉叶用抹布擦了擦窗户和柜子。
大约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良子的声音:“琉璃,凉叶,晚饭好了!”
两人下楼,走进101号房。
良子的房间比楼上的要大一些,大约有十五平米。同样铺着榻榻米,但家具更多:一个矮桌,几个坐垫,一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一个碗柜,还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供奉着牌位和照片。
房间里有食物的香气。
矮桌上摆着三份晚餐:米饭,味噌汤,烤鱼,以及一小碟腌菜。很简单的日式家常菜,但对饿了一天的琉璃和凉叶来说,这简直是盛宴。
“坐吧,别客气。”良子笑着说。
三人围坐在矮桌旁。良子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我开动了”,琉璃和凉叶也照做。
“非常……好吃。”琉璃咽下口中的食物,认真地说,“谢谢您,奶奶。”
良子笑了笑,目光落在凉叶脸上。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了很久。
“凉叶,”她突然说,“你今年多大?”
凉叶放下筷子:“十六岁。”
“十六……”良子喃喃道,“和我孙女一样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微弱的新闻播报声。
良子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一个相框,走回来递给凉叶。
“这是她。”
凉叶接过相框,琉璃也凑过去看。
照片里是一个少女,穿着初中校服——白色的水手服上衣,深蓝色的裙子。她站在游乐园里,手里举着一支,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都和凉叶一模一样。
仔细看的话,照片里的少女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凉叶没有。她的眼睛形状也略有不同,更圆一些。但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这是凉叶的照片。
凉叶的手在颤抖。
琉璃也愣住了。她想过良子说的“像”可能是某种程度的相似,但没想到会这么像。简直就像双胞胎。
“她叫安野由美。”良子的声音很轻,“我的孙女。三年前去世的,白血病。”
凉叶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还以为……”良子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人老了,眼睛也花了。但你真的和她很像,尤其是低头的时候,那种安静的样子。”
她拿回相框,用手指轻轻擦拭玻璃表面。
“对不起,”凉叶终于说出话来,“让您想起伤心的事……”
“不,不。”良子把相框放回佛龛,“看到你,我很高兴。真的。”
她重新坐回桌边,表情恢复了平静。
“好了,不说这些了。琉璃,你刚才说你们没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琉璃从震惊中回过神,整理了一下思绪:“我们……需要找工作。任何工作都可以,只要能挣到生活费。”
“有身份证吗?学生证?”
琉璃摇头。她们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良子皱了皱眉:“那就麻烦了。正规的店铺雇佣都需要身份证明。不过……”她想了想,“我侄子开了一家面包店,就在附近。他那里可能缺人手,我可以帮你们问问。只是临时工的话,也许不需要那么严格的审查。”
“真的吗?”琉璃的眼睛亮了。
“嗯。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他。”良子说,“但你们要记住,别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在乡下,来东京读书,寄住在我这里,想打工赚点零花钱。”
这个说法比“父母死于超兽袭击”更安全,也更不容易被深究。
琉璃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奶奶。”
良子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啊。东京虽然繁华,但对年轻女孩来说,也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
“我们会的。”琉璃认真地说。
晚饭后,琉璃主动帮忙洗碗。良子一开始推辞,但拗不过她,便让她去了。凉叶则用抹布擦了桌子。
洗碗时,琉璃通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公寓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远处能看到新宿方向闪烁的霓虹灯光,那是繁华的东京夜生活。
但这里,这条安静的住宅街,时间仿佛流淌得更慢。
洗好碗,琉璃和凉叶再次向良子道谢,然后回到了二楼203房间。
没有电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和月光。两人在榻榻米上并排躺下——良子给她们拿来了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琉璃,”黑暗中,凉叶轻声说,“那个由美……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嗯。”
“这……是巧合吗?”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在奥特曼的世界观里,平行宇宙存在相貌相同的人并不罕见——她自己就是凑朝阳的复制品。但凉叶是土生土长的泽塔世界居民,和这个昭和世界的少女长得一样,这确实有些蹊跷。
“也许只是巧合。”她说,“平行宇宙无限多,总会有长得像的人。”
“但奶奶收留我们,是因为我像由美。”
“那是她的善意。”琉璃转过身,面对凉叶,“我们接受了,就要报答。好好工作,不要给她添麻烦。”
凉叶点头,虽然琉璃看不见。
“琉璃,”她又说,“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这次琉璃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回不去……就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
凉叶没有回应。但琉璃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夜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1973年东京的夜晚,没有她们熟悉的那些电子设备的嗡鸣,没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只有最原始的城市声响。
第二天清晨,琉璃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榻榻米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凉叶还在睡,呼吸均匀。
琉璃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睡地铺对腰背不太友好,但还能忍受。
楼下传来动静,是良子起床了。
琉璃轻轻摇醒凉叶,两人换好衣服——还是那套水手服,她们没有其他衣服可穿。洗漱要去一楼的公共水池,那里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公寓的其他租客。
看到两个陌生的少女,租客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良子正好出来,便介绍道:“这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琉璃和凉叶,暂时住在这里。”
租客们礼貌地点头打招呼,没有多问。
洗漱完毕,良子带她们去吃早饭——简单的饭团和味噌汤。饭后,她说:“走吧,带你们去面包店。”
面包店距离公寓步行大约十分钟,在一栋商业建筑的一楼。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面包:菠萝包、红豆面包、咖喱面包、法棍……价格牌上写着“菠萝包30円”、“红豆面包25円”。
店门上方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浩一面包店”。
良子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姑姑!”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系着白色围裙,戴着厨师帽,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就是良子的侄子,浩一。
“浩一,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两个孩子。”良子介绍道,“琉璃,凉叶。这是浩一叔叔。”
“叔叔好。”琉璃和凉叶同时鞠躬。
浩一打量着她们,目光温和:“你们好。姑姑说你们想找份工作?”
琉璃点头:“是的。我们什么都能做。”
浩一笑了笑:“别急,先说说你们会做什么。”
凉叶有些紧张,但还是点头:“我……会做一些简单的菜,也会烘焙。在家里经常帮妈妈做一些料理。”
浩一来了兴趣:“哦?那你跟我来后面,试试做几个基础的面包。”
他带着凉叶进了后厨。琉璃则留在前面,和良子一起。
“琉璃,你呢?”良子问。
“我可以招待客人,打扫卫生,收银……都可以。”琉璃说,“我学得很快。”
良子点点头,对浩一说:“琉璃很机灵,肯定能做好。”
后厨里传来揉面的声音。大约二十分钟后,浩一和凉叶出来了。浩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不错!”他拍着手说,“虽然手法有些生疏,但基础很好,教一教就能上手。凉叶,你以后就在后厨帮忙,跟我学做面包。”
凉叶的脸微微发红,是高兴的:“谢谢叔叔。”
“至于琉璃……”浩一看向她,“你就负责前面吧。招待客人,整理货架,收银。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周日休息。工资……刚开始每天500円,可以吗?”
每天500円,按当时的物价,足够一个中学生一天的生活费了。而且浩一允许她们带一些当天没卖完的面包回去,这解决了吃饭问题。
琉璃用力点头:“可以的!谢谢叔叔!”
浩一笑了笑:“那今天就开始吧。凉叶,来后厨,我先教你认识材料和工具。琉璃,姑姑会教你怎么做前面的事。”
良子果然留下来,教琉璃如何操作收银机,老式的机械收银机,需要手动按键,如何整理货架,如何招呼客人。琉璃学得很快,她虽然在学校里是个学渣,但这种实践性的工作对她来说并不难。
上午九点,面包店正式开门营业。
第一批客人是附近的上班族,匆匆买几个面包当早餐。琉璃用良子教她的招呼语:“欢迎光临!”“谢谢惠顾!”“请慢走!”她的声音清脆,态度礼貌,加上漂亮的外表,很快就让客人们留下了好印象。
浩一从后厨出来查看时,满意地点点头。
凉叶在后厨也很努力。她确实有烘焙的天赋,浩一教的和面、发酵、成型、烘烤等步骤,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领。虽然刚开始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中午休息时,浩一给她们准备了午餐——店里卖剩的咖喱面包和牛奶。
“吃吧,别客气。”他说道,“你们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琉璃和凉叶感激地接过。咖喱面包外皮酥脆,内馅香浓,是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之一。
“叔叔,”琉璃一边吃一边问,“这附近……经常有超兽袭击吗?”
浩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窗外,表情变得严肃:“时不时会有。去年特别多,今年稍微好一点,但昨天东京湾那边又出现了两头新的超兽。”
“有人……死掉吗?”
“每次都会有。”浩一的声音低沉,“但tac和艾斯奥特曼在保护我们。尤其是昨天,听说出现了一个新的奥特曼,银色和红色的,一个人打败了两头超兽。”
琉璃的心脏跳快了一拍。她装作好奇地问:“新的奥特曼?”
“嗯,新闻里播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浩一说,“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只要她保护人类,就是我们的朋友。”
这句话让琉璃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但很温暖。
下午的工作继续。琉璃逐渐熟悉了流程,能够独立接待客人、收银、整理货架。凉叶在后厨也做出了第一批合格的红豆面包,浩一尝过后竖起大拇指。
“很有天赋!”他夸奖道,“继续努力,凉叶。也许以后你能成为很棒的面包师。”
凉叶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是骄傲的红。
下午四点,工作结束。浩一结算了当天的工资,给了琉璃500円纸币,又给她们打包了几个卖剩的面包。
“明天见。”他笑着说道,“路上小心。”
“谢谢叔叔,明天见。”琉璃和凉叶鞠躬道别。
走出面包店,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两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手里提着面包,口袋里装着第一笔工资。
“琉璃,”凉叶突然说道,“我很高兴。”
琉璃看向她。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虽然我们回不去……”凉叶的声音很轻,“但像这样,靠自己的双手工作,赚钱,生活……感觉很好。”
琉璃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凉叶很少看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嗯。”她说道,“感觉很好。”
回到公寓,良子正在准备晚饭。看到她们回来,她笑着说:“第一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很好!”琉璃说,“浩一叔叔很照顾我们。”
她把工资交给良子:“奶奶,这是今天的工资。房租……”
良子推了回去:“房租不急。你们先留着,买些日用品,买两套换洗的衣服。水手服总不能天天穿。”
琉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钱。良子说得对,她们需要换洗衣物,也需要牙刷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
晚饭时,良子问了很多关于面包店的事。听到浩一夸奖凉叶有天赋,她笑得很开心。
“由美以前也喜欢烘焙。”她突然说,“每次来我这里,都要帮我做点心。”
凉叶的手停顿了一下。
良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起了伤心事,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知道吗?今天新闻里一直在播那个新奥特曼的事。”
琉璃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
“新闻里说什么?”
“说tac正在调查她的来历,但还没有结果。”良子说,“很多人拍到了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银红色的巨人,很漂亮。大家都叫她‘银色的救世主’。”
这个称呼让琉璃的心情更加复杂。
晚饭后,琉璃提出要去附近商店街买东西。良子告诉了她路线,并嘱咐她早点回来。
商店街离公寓不远,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两旁是各种店铺:蔬果店、鱼店、干货店、文具店、服装店……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行人来来往往。
琉璃和凉叶先去了二手服装店。用500円买了两套便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还有两件外套。又买了内衣和袜子。
然后去杂货店买了牙刷、毛巾、肥皂等日用品。
最后,琉璃在一家电器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各种收音机,从简单的晶体管收音机到带短波功能的高级型号。
“琉璃?”凉叶疑惑地看着她。
琉璃盯着其中一个型号——便携式晶体管收音机,标价1500円。她咬了咬牙,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男人,“想要什么?”
“那个收音机。”琉璃指着橱窗里的那台,“能分期付款吗?”
店员愣了一下:“分期?小姑娘,你……”
“我在浩一面包店工作。”琉璃说道,“每天有工资。我可以先付定金,然后每天付一点,直到付清。”
店员犹豫了。看琉璃的打扮和年龄,确实不像能一次性拿出1500円的人。但她的眼神很认真。
“你等等,我问下店长。”
几分钟后,店长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听了琉璃的解释,他想了想,说道:“浩一面包店?我认识浩一君。既然你在那里工作……好吧,你可以分期。定金500円,之后每天付100円,十天后收音机归你。”
“谢谢您!”琉璃鞠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刚挣的500円,又数了100円作为第一天的分期。
店员把收音机包装好递给她。是个黑色的方盒子,带着伸缩天线,用电池供电。
走出电器店,凉叶不解地问:“琉璃,为什么买收音机?很贵……”
“我们需要信息。”琉璃低声说,“电视我们不能随时看,但收音机可以。新闻、天气预报、甚至……关于奥特曼和超兽的消息。”
凉叶明白了。在这个陌生世界,信息就是生存的资本。
两人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良子看到收音机,有些惊讶,但没多问。
洗漱后,两人回到203房间。琉璃打开收音机,转动调谐旋钮。
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
“……重复播报今日要闻。昨日在东京湾出现的两头新型超兽,已被新出现的奥特曼击败。tac发言人称,该奥特曼身份不明,但确认其立场为保护人类。目前tac正在收集相关数据,呼吁目击者提供信息……”
琉璃关小了音量。
“他们叫你‘银色的救世主’。”凉叶轻声说。
琉璃苦笑:“救世主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收音机继续播放新闻,关于物价,关于棒球比赛,关于新上映的电影。昭和49年的东京,在超兽袭击的阴影下,依然努力维持着日常生活。
琉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她扮演了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打工,赚钱,买东西。但她的身体还记得昨天的战斗,记得永夜形态的力量,记得暮光之泣斩开超兽时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