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积蓄的矛盾轰然爆发。
“我是……罗喉计都?”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些偶尔掠过的、对魔族莫名的熟悉与悲悯,那些午夜梦回时心口空茫的刺痛,那些面对钧天环、面对无支祁、面对魔域焦土时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瞬间有了的答案。
不是守护天界的荣耀化身,而是被剥夺一切、炼化成兵器的魔族亡魂!
是曾与柏麟把酒言欢的知己,是统领魔域大军的魔煞星,更是……屠戮了无数同族的刽子手!
滔天的怨煞之气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迸发,充斥着不甘、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对自己亲手毁掉魔域的无尽愧悔与自我厌恶。
她想起那些倒在定坤下的修罗面孔,想起他们眼中的恨意与绝望……那里面,或许曾有她曾经的部下、同族、甚至……
“柏麟——!!!”
她手持神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向了素元白帝阙!
她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交代,哪怕同归于尽!
众多天将围了过来,把她拦在外面。
“冲击帝宫,战神是想造反吗?”
她长剑一挥,“这天界我守得,也杀得,让柏麟出来见我!”
柏麟帝君迟迟不出来。
她准备杀进去。
天兵天将拦不住,死伤大半。
然而,她终究未能闯到柏麟面前。
素元白帝阙,柏麟手持琉璃盏,指尖凝聚着法则之力,轻点在盏壁某处玄奥的符文上。
“呃啊——!”
疾冲中的战神如遭雷击,猛地从空中坠落,银甲撞击在玉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同时,另一股暴戾的元神力量从她灵魂深处爆发,内外交攻,瞬间瓦解了她的所有反抗,将她牢牢禁锢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痛苦。
柏麟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玉阶之上,俯视着她。
知道了又如何?”他声音无波,却字字冷硬如铁,“你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天界安宁。如今既生异心,留之何用?”
战神被缚于诛仙台,煞气锁链穿骨而过。
柏麟抬手:“天诛。”
金光化作万钧雷霆,直劈而下。千钧一发,一道身影扑至,以背脊生生承住天罚。
是羲玄。
他嘴角溢血,却寸步不让:“帝君!她落得如此境地,根源实是天界不公,是帝君欺瞒利用在前!
她本为魔族,却被炼化驱使,手刃同族……此等遭遇,何其惨痛?生出怨煞,乃是常情!
天诛之刑,未免太过!”
柏麟神色未动:“羲玄太子,让开。”
“不让。”
四目相对,一者威压如渊,一者执拗如火。
静默只一瞬。
柏麟广袖挥落:“继续。”
羲玄抱着她不放。
雷光再起,映亮羲玄决绝的眼,战神第一次看到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平和、高渺、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响在每个人心底的声音,倏然响起。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素元白帝阙上空,祥云汇聚,瑞霭千条,一道周身笼罩在朦胧道韵中的身影悄然显现。
柏麟面色沉凝,向天帝行礼,声音带着未散的冷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陛下,此孽障怨煞冲心,更欲反叛作乱。其力源于魔煞,其魂已染污浊,留之必成三界大患。
请陛下允臣就此了结,永绝后患!”
天帝缓缓开口,“戾气深重,诚然。”
“然杀之一字,终是下乘。”
柏麟眉头紧锁:“陛下之意是……?”
“怨煞需消,因果需偿。
既由劫起,便由劫终。
剔其仙骨战神位格,打落凡尘,历经十世轮回劫难,遍尝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之苦。
以劫火煅其戾气,以轮回洗其怨煞。
若十世之后,一点灵光不昧,琉璃心性得存,或可重觅归途。”
“至于你,柏麟,”天帝的目光转向他,依旧平和,却让柏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执掌天务,操之过切,以至因果纠缠若此。此番之后,当日省己身。”
柏麟嘴唇微动,似想争辩,但面对天帝那仿佛天道本身般不容置疑的注视,终究还是缓缓垂首,将一切情绪压下:“臣……谨遵陛下法旨。”
就在这时,羲玄太子,撩袍跪下。
“陛下!”羲玄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儿臣愿代她向陛下、帝君陈情!”
柏麟脸色一沉:“太子殿下!此乃天庭重犯,陛下已做裁决,岂容你……”
羲玄却昂首打断,目光炯炯地看向柏麟:“帝君口口声声为了三界安宁,可当初与罗喉计都结为知己的是你,最后设计炼化他的也是你!
如今这由他身躯魂魄催生出的战神,懵懂无知时为你征战四方,一旦知晓真相,便要承受剔骨轮回之刑!
这便是帝君口中的安宁与秩序吗?公平何在?道义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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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玄不再看他,转向天帝:“陛下!儿臣深知天道轮回,劫难难免。
但让她孤身堕入十世红尘,饱尝苦难,恐其灵光未及清明,便已彻底沉沦,或怨煞更深,反而违背陛下化解之初衷。
儿臣不才,愿以自身仙元神魄为引,随她一同下界,护持她真灵不昧,助她渡过劫难!
儿臣愿放弃太子尊位与修为,与她同入轮回,历劫十世!”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竟要为一个“孽障”叛臣,自请剔去仙骨,放弃修为,堕入凡尘历经十世苦难?
柏麟厉声道:“太子慎言!此乃荒唐!”
天帝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那双洞察万古的眼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过。
他并未立刻呵斥,也未应允,只是问道:“羲玄,你可知十世轮回意味着什么?
仙骨剔除,修为尽散,记忆封存,你将与凡人无异,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诸般苦楚,皆需亲尝。
护持他人?你自身能否保持一点本心不堕,尚未可知。”
羲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儿臣知晓。正因知晓红尘之苦,才不忍见她独自承受。
此举并非全然为她,亦是为儿臣自己。儿臣生于天界,长于安乐,对下界众生之苦、因果之重,所知不过皮毛。
此番随她入劫,亦是儿臣体悟天道、历练心性之机。
若能在劫难中护得她一丝清明,消解部分怨煞因果,亦是儿臣为天界、为父帝分忧。至于本心……”
他顿了顿,缓缓道,“儿臣相信,历经劫火,方见真金。若连十世轮回都经不起,儿臣这太子之位,这天界尊荣,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再次叩首:“求父帝成全!”
天帝沉默良久,最终,他轻轻一叹。
“罢了。”天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高渺,“你既有此心志,便依你所言。”
“羲玄,剥去太子仙籍,剔其仙骨,封存记忆,打入轮回,护持战神真灵,共历十世情劫。劫满之日,再论功过。”
“柏麟,琉璃盏牵连甚广,其本体需妥善封印。你亲自处置,寻一清净正气之地镇之,非天地大变,不得擅动。”
法旨既下,天道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