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柏麟帝君眸色陡然一沉,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
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将她的脸强行转回来,迫使她直视自己。
“我这些年,这般待你,”他的声音冷了下去,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予你容身之所,授你无上功法,赐你珍宝资源,亲自带你历练……
穗安,我这般待你,你如今,却学会不听话了?学会忤逆于我了?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失望。
穗安身体微颤,抬手,“啪”地一下用力拍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我是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人!不是你的棋子!”
她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体内流着一半修罗魔族的血!你是不是……也从心底讨厌我?觉得我污秽?
你对我好,教我恨妖魔,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利用我?”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柏麟帝君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底却像是瞬间卷起了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冰冷刺骨。
穗安不等他回答,或者说,仿佛不敢再看他那样的眼神,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大殿,连地上的面具都忘了捡起。
她径直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再次投向了那片烽火未熄的边境前线。
而素元白帝阙的主殿内,柏麟帝君独立良久,方才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那孤零零的暗银面具。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面具,眼神幽深莫测,最终,化为一片毫无波澜的冰冷。
不听话的棋子……或许,该让她更清楚地看看,脱离掌控的代价了。
穗安在一个无月的夜晚,悄然寻到了罗喉计都的营帐。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我跟你去魔域。”
罗喉计都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多问,只点头:“好。”
魔域深处,修罗王庭。
气氛与天界的清灵缥缈截然不同,沉郁、厚重,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当罗喉计都引着穗安踏入那座由黑曜石与血色晶石筑成的巍峨大殿时,高踞王座之上的修罗王抬起了眼。
仅一眼,穗安便心中了然。
那是一个真正的枭雄。
眼神锐利如刀,野心与力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对妹妹玄璃或许有真情,但这份亲情绝对排在他的霸业与族群野望之后。
果然,在罗喉计都简单介绍、并带着恳切之意言明穗安身份与来意后,修罗王起初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亲自下座,仔细端详穗安的容貌,甚至流露出些许感慨与激动。
然而,当罗喉计都被支开去处理“要务”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修罗王脸上的“热情”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踱回王座,并未赐座,目光如冰锥刺向站立殿中的穗安。
“玄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是因你而死。”
穗安闻言,并未惊慌或悲恸,反而自顾自走到一旁客座边,姿态甚至有些随性地坐了下来,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墨茶,慢悠悠饮了一口。
心中嗤笑:这些人,甩锅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天道甩锅,柏麟甩锅,如今这舅舅也来甩锅。
她放下茶盏,抬眼迎上修罗王冰冷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是因你而死。”
修罗王瞳孔微缩,周身魔威隐隐鼓荡。
穗安仿佛未觉,继续道:“修罗族与仙族,力量本源相冲,彼此排斥。你将玄璃送入天界时,难道未曾想过此种风险?不过是权衡之后,觉得值得一赌。
后来,妖王之女诞下拥有仙妖两族血脉的太子羲玄,且备受天帝宠爱……你动心了,不是么?觉得修罗族或许也能走通这条路,甚至……更近一步。”
修罗王盯着她,脸上冰霜般的表情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半晌,他周身迫人的气势略收,重新评估般打量着穗安:“你……倒不像计都口中描述的那个,被柏麟驯化的小丫头。”
“我是谁,取决于我需要是谁,以及……面对的是谁。”穗安站起身,不再绕弯子,“我的命格,天煞孤星,你应该有所耳闻。”
修罗王微微颔首:“略有耳闻。天道敕定,孤绝煞气缠身。”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那么,王上如今所求,究竟是什么?”
穗安直视着他,“是真的只想为玄璃讨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安抚族人悲愤?还是……想趁着紫宸移位、天界气运不稳,为妖魔万族,换个新天?”
“放肆!”修罗王低喝,眼中厉色再现,“何出此言?休得胡言乱语!”
穗安不为所动,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姿态甚至带上了一丝逼迫:“何必自欺欺人?如今确是天赐良机。
天帝无为,柏麟虽掌权却失之仁厚,歧视压榨妖魔已久,积怨已深。
妖魔界若上下一心,未尝不能撼动那看似坚固的天门。”
她话锋一转,语气略带讥诮:“可惜,您麾下最强的矛,魔煞星罗喉计都,却一心念着与柏麟的旧情,盼着以和平手段解决争端,不愿与天界彻底撕破脸,更不愿兵戈直指九天,对不对?”
她看着修罗王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继续道:“而没有罗喉计都这把最锋利的刀,以魔族如今被不断消耗压制的实力,莫说换新天,恐怕连南天门都难以真正撼开。”
“住口!”修罗王怒斥,王座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罗喉计都乃我魔族栋梁,忠心耿耿,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
“我并非说他背叛。”穗安语气放缓,却更显尖锐,“我只说他与柏麟‘感情很深’。而柏麟帝君此人……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也从不吝于利用感情。
王上难道从不担心,有朝一日,这份‘旧情’,会变成刺向魔域最要害处的匕首?”
修罗王沉默下来,眼神阴鸷,殿内空气凝滞。
他显然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或许不愿深想,或暂时无力解决。
良久,他沉沉开口:“你究竟想说什么?又有何凭恃在此大放厥词?”
穗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心念一动,一道极其凝练、仿佛能劈开混沌的虚幻斧影自她掌心浮现,虽只是投影,却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原始开辟之力。
正是她本命法宝开天斧。
“此物,可借您一用。”穗安将斧影推向修罗王,“凭此斧,配合魔域深处某些特殊地域的混沌节点,有机会强行开辟出一方独立于三界之外的‘隙间’。
虽不能久存,亦非乐土,但关键时刻,或可为妖魔各族,留一条不至于血脉断绝的……后路。”
修罗王死死盯着那悬浮眼前的斧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野心与渴望被点燃的火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超越此界寻常法则的至高道韵。
他缓缓抬眸,看向穗安:“你……需要本王为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