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界后,穗安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修炼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苦,甚至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憩,几乎全部时间都用于打坐、练剑、研习术法。
柏麟帝君对此似乎乐见其成,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珍稀丹药被送入偏殿,助她夯实根基,突破瓶颈。
时光荏苒,她的身形逐渐抽长,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显露出清冷昳丽的轮廓。
体内那曾经冲突不安的仙魔之力,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与海量资源的滋养下,似乎终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变得如臂使指,运转圆融。
某一日,在她例行向柏麟帝君演示剑诀后,周身气息忽然自发流转,清冽仙灵与深沉魔煞不再分明,反而交织缠绕,最终化为一片混沌朦胧、却又蕴含无穷生机的灰蒙炁息,笼罩全身。
柏麟帝君眸中精光一闪,首次在她面前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混沌一体,神魔相济……你竟自行悟出了这等妙法。”他抚掌轻叹,“此道前途不可限量。穗安,你很好。”
穗安收势而立,周身混沌炁息内敛,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终于掌握力量的、充满信心的光芒。
“多谢帝君多年栽培。若无帝君指引与资源,穗安断无今日。”她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语气诚挚。
这些年,柏麟帝君并未让她一直待在帝阙苦修。
每隔一段时日,他便会带她“巡视”下界。
有时是某处刚被妖魔肆虐过的村落城镇,断壁残垣间血迹未干,幸存者哀哭不绝;有时是边境天军与魔域冲突的前线,肃杀之气弥漫,伤兵累累;
更有几次,他们隐于云端,遥望魔域方向那冲天的煞气与隐隐传来的、属于修罗王的威压迫人气势,听着柏麟帝君状似无意地提及修罗王对天界的屡屡逼迫与不满。
每一次,穗安都会紧紧攥住拳头,脸色苍白,眼中恨意与杀意交织,日益浓烈。
她沉默地看,沉默地听,回到天界后修炼便更加拼命,仿佛要将所见所闻的惨状与愤怒,全部化为斩妖除魔的力量。
终于,天界与魔域的摩擦再次升级,一处重要的灵石矿脉附近爆发了激烈冲突,双方死伤颇重,局势一触即发。
战报传来那日,柏麟帝君将穗安唤至书房。
他并未多言,只是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面具,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凉,通体呈现一种沉静的暗银色,其上并无繁复花纹,只勾勒着极其简洁流畅的线条,恰好能覆盖住鼻梁以上的大半面容。
最奇特的是,面具表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光晕,隐隐有隔绝探查、混淆气息的法则波动。
“此乃‘隐机’,是我早年所得的一件异宝。”
柏麟帝君温声道,亲自拿起面具,走到穗安面前,“戴上它,可完美隔绝你命格中不自觉散逸的‘煞气’,亦可混淆天机,遮掩你的真实容貌。如此一来,你行事便可少许多顾忌。”
他双手持着面具两侧,轻轻为她戴上。
面具触及肌肤的瞬间,穗安感到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蔓延开来,不仅笼罩了面部,更似乎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周身那属于“天煞孤星”的、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晦涩气场,牢牢锁在了体内。
“此番冲突,你或可前往历练。”
柏麟帝君为她调整好面具边缘,指尖在她鬓角轻轻拂过,动作自然,“记住,戴上面具,你便只是我麾下一名特殊的战将。非必要时,不要摘下。”
穗安抬手抚了抚面具边缘,抬眼看向他。面具后的眼眸漆黑沉静,映着他温润却深不可测的面容。
她重重地点头:“好。帝君放心,穗安明白。”
战况激烈的前线,妖魔大军依仗地利与悍勇,一度压制住了天界守军。
直到那道戴着暗银面具、周身笼罩着混沌朦胧炁息的身影悍然闯入战阵。
穗安出手没有丝毫花哨,剑光所至,灰蒙的混沌炁息随之吞吐,竟能同时侵蚀仙灵护甲与魔煞防御。
她身法诡谲难测,时而如清风拂柳,时而似雷霆疾走,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所过之处,妖魔将士兵败如山倒,竟无一合之敌。
原本有些低迷的天军士气大振,趁势反攻,硬生生将妖魔的阵线向后推去。
“哪来的狂妄小辈!”
一声怒吼震彻战场,浓稠如实质的魔煞之气铺天盖地压下,一道魁梧如山、身披狰狞战甲的修罗将领手持重戟,踏碎虚空而来。
穗安面具后的眼神毫无波澜,持剑迎上。
混沌炁息在她剑尖凝聚,演化出吞噬与崩解之意。
不过十数回合,那修罗悍将的重戟被一剑荡开,灰蒙剑光穿透魔甲,他闷哼一声,庞大身躯倒飞出去,砸塌了一片山崖。
妖魔大军哗然,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天军即将乘胜追击之际,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陡然降临。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厮杀声、呐喊声瞬间低伏下去。
远方魔云翻滚,一道玄袍身影缓缓显现。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深渊降临,万物噤声。
正是魔煞星,罗喉计都。
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战场上那最醒目的暗银面具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与更深的探究。
“退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生灵耳中。
残余的妖魔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撤退。
罗喉计都一步踏出,已至穗安前方不远。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尤其在她那身融合了仙魔特质却浑然一体的混沌炁息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是何人?”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天界何时出了你这等……古怪人物。”
穗安持剑而立,沉默以对,面具遮挡下,看不清表情。
罗喉计都也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一掌拍来。
穗安挥剑格挡,混沌炁息流转,试图化解吞噬那股力量。
两股力量悍然相撞,无声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卷起千丈尘烟。
穗安身形微晃,后退半步,面具下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
罗喉计都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更凌厉的战意。“有意思!”
他低喝一声,攻势骤然加快,掌影拳风铺天盖地,每一击都重若万钧,又带着魔煞特有的侵蚀与毁灭特性。
穗安将《混沌无相经》催动到极致,剑光与混沌炁息交织,时而化为坚韧屏障,时而化为犀利锋芒,竟在罗喉计都的猛攻下勉强支撑,甚至偶尔还能寻隙反击,那混沌炁息的难缠与诡异,让罗喉计都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应对。
激战正酣,罗喉计都忽然变招,一指点出,魔煞凝聚如针,直刺穗安鬓角!
以穗安此刻展现的身法和对战局的把握,本可以侧身或以剑格开,至少能卸去大半力道。
然而,就在那魔煞指劲即将触及面具的刹那,她持剑的手腕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一瞬,身形也像是被对方狂暴气机所慑,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凝滞。
暗银面具应声而飞。
面具下隐藏的容颜,彻底暴露在战场肃杀的风与罗喉计都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美丽的面孔,肌肤如玉,鼻梁挺秀,唇色淡绯。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眸,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眉宇间不自觉流露的神韵……尤其是此刻因激战而气息波动,隐隐透出的那份血脉特质——
罗喉计都猛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穗安的脸。
像……太像了。
像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柔浅笑的玄璃。
尤其是那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几乎如出一辙。
而那份清冷之下的韧劲,隐约又让他想起修罗王年少时的侧影。
“你……”罗喉计都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是……柏麟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