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很快来到了四月份。
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改造后,小荒山如今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山坡上被开垦出了一道道梯田,从附近生产大队雇佣的村民,正在加紧种植红薯苗。
从三月底到四月初的这一段时间,正是红薯苗的最佳种植时节,至于红薯苗,同样也是从生产大队买来的。
价格有些小贵,一大筐三毛钱,光买红薯苗就花掉了八百多块,相比之下,雇佣村民才花了不到一百块。
李兆坤不由得有些感慨,不管是这个年代,还是后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力从来都是最廉价的。
一路视察下来,不断有村民跟李兆坤打着招呼,语气中带着讨好,态度之恭卑,令他着实体会了一把人上人的感觉,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也要当领导,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上瘾。
事实上,作为华为农场的负责人,李兆坤此时在广大村民的印象中,已经是那种名副其实的大领导了。
最后来到养猪场,相比于梯田,养猪场只完工了不到三分之一,这里不是黄土高原,窑洞没那么容易挖。
当然了,养猪暂时不急。
一来猪崽子没运到,东北地区还没化冻呢,必须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不然路上容易被冻死;二来,红薯苗才刚种下,即便有了小猪崽,也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光靠猪草是不够的。
如今乡下缺粮,猪草也没那么容易获得,毕竟猪草再难吃,也总比饿肚子强,他之前想得有些过于乐观了。
正为挖窑洞的几位村民,看到李大场长来了,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整个工地上只有七八位上了年纪的村民,其他壮劳力都回生产大队于农活了,等到下工后才会赶过来,晚上还能再干三四个小时。
李兆坤采用的是承包制,一口窑洞十块钱,不限施工时间,当然也不包饭,只要在六月份之前干完就行了。
“领导,能不能求您件事?”
说话的这位是生产大队的老支书。
李兆坤点了点头,然后掏出香烟,给在场所有人都发了一根:“什么事?您老尽管说。”
老支书舍不得抽烟,将香烟挂在了耳朵上,随即满脸恳求道:“领导,队里的粮食不够吃了,娃娃们天天哭着喊饿,我们能不能找你们买一些粮食?”
生怕李兆坤不愿意卖,老支书赶忙又改口道:“借也行,等夏粮下来了,我们立马归还粮食。”
“老支书,不是我不帮你们,你们也看到了,农场才刚建,一穷二白,啥都没有,您让我怎么帮你们?”
李兆坤无奈摊了摊双手。
“你们棉纺厂————”
“老支书,实话跟您说,我在我们厂只是食堂里的一个副班长,根本没有资格调配粮食,您别为难我了。”
李兆坤是真的没有办法。
乡下缺粮,厂里一样也缺粮,当下压根就没有不缺粮的地方。
“领导,我给您跪下了。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老支书“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兆坤的面前,“您就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快要过不下去了。
老支书这一跪,其他村民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您老这是干嘛?赶紧起来!”
李兆坤一把拽住了老支书的手,想把对方拉起来,可惜有心无力。
“领导,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老支书苦苦哀求道。
李兆坤没办法,只得妥协道:“你们先起来,我帮你们想想办法就是了,再跪我就不管了。”
“真的吗?我们这就起来。”
老支书满脸欢喜道。
李兆坤扶着老支书坐到了土坡上,仔细斟酌了一番后,才开口道:“先说好了,我只是帮你们问问,就算不成,你们也不能怨我。”
“哪能呢?您愿意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事要是真成了,领导您的恩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里。”
老支书连忙表态道。
李兆坤挥了挥手,带着一脸的忧心忡忡,很快离开了养猪场。
看着李大场长的背影,一位牙齿掉光了的老村民,连忙低声问道:“支书,我们还要不要去死了?”
“先别急,领导心善,咱们看看情况再说,这次没准儿不用死人。”
老支书摆了摆手。
之前,他们商量好了,如果领导不答应,那他们就故意制造一起塌方事故,到时候以此要挟棉纺厂。
如果棉纺厂不解决,那他们就抬着棺材进城,直接把事情闹大。
没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牺牲他们这群老人了,但凡愿意主动赴死的,生产大队保证他的家人能够活下去。
这也是老人们争相赴死的原因。
有人紧跟着关心道:“支书,李场长这一次能成功吗?”
“你们放心,李场长跟其他领导不一样,心善,看不得咱们乡下人受苦,他肯定会想办法帮咱们的。
老支书斩钉截铁道。
都说人老成精,他看人的眼光差不了,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位李场长是一位大好人。
回到棉纺厂,李兆坤立马找到了王主任,王主任是管后勤的,路子广,这事只能求到对方身上。
王主任听完后,没有任何意外,当场一口回绝道:“不行、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咱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的,哪有馀力支持别人?”
李兆坤既然敢答应老支书,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一时热血上头,他趁机说出了自己想到的办法:“主任,众所周知,养猪需要麦麸和稻糠,不如这样,咱们提前买一批麦麸和稻糠回来,一半留着喂猪,另外一半按照原价卖给生产大队————”
“老李,你这是什么鬼主意?麦麸和稻糠那是给人吃的吗?”
————————————
王主任眉头紧皱。
“主任,只要能填饱肚子,别说麦麸和稻糠了,即便是树皮和草根,都有人抢着吃。”李兆坤语重心长道。
说起来,幸亏这里是四九城,粮食供给整体上还算可以,如果换作其它地方,麦麸和稻糠早就被抢光了。
“乡下有那么困难吗?”
王主任有些难以置信。
李兆坤慎重回答道:“主任,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反正在咱们农场干活的那些村民,看着确实挺不容易的。”
“你让我想想,回头再给你答复。”
王主任不太想冒险。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风险?
再说了,麦麸和稻糠虽然不属于粮食,但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就以麦麸为例,各大面粉厂的麦麸,大部分都流向了部队和大型养殖场,用于喂马和喂牲畜。
没路子,有钱也买不到麦麸吃。
李兆坤赶忙劝道:“主任,咱们农场想要发展壮大,离不开当地村民的支持,这次正好是个好机会,咱们可以卖对方一个天大人情。”
“恩,你说得也有道理。”
王主任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害得失。
李兆坤没有再劝,静静等待着王主任的最终决定,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已经尽力了,不成也不能怪他。
王主任这一考虑就是十几分钟,正当李兆坤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突然看到王主任重重拍了一下办公桌。
“干了,不过先说好了,咱们这是支持农民兄弟的养猪大计,不是卖粮食,也不是投机倒把。”
李兆坤一看王主任同意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做出保证:“主任,这事我来办,您不用出面,万一出事了,也跟咱们厂没关系。”
“行,那就交给你了。”
王主任顺水推舟道。
从王主任办公室出来,李兆坤顺路去了一趟托儿所,小丫第一次跟队出去春游,他还是有些小担心的。
托儿所里,小丫听到爸爸喊她,立马丢下小伙伴,扑进了爸爸怀里。
李兆坤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女儿,发现小丫头眼睛红红的,连忙关心道:“怎么哭啦?是不是跟小朋友打架了?”
小丫头平时在家里霸道惯了,在托儿所这边也不例外,加之有小姨撑腰,俨然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当然了,这年头的孩子不象后世那么精贵,只要不是特别严重,家长们通常都不是很在乎。
许玉叶赶忙解释道:“姐夫,小丫没有打架,上午在公园里不小心被一只蜜蜂蛰了,哭了好一会儿。”
“蛰哪了?快让爸爸看看。”
李兆坤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丫可怜兮兮地露出了右手背,上面果然有一个红色的大包,小丫头小手又白又嫩,因此显得特别显眼。
李兆坤轻轻抓着小女儿的手,顿时心疼极了:“还疼不疼?”
“疼!”
小丫头本来不疼了,但被爸爸这么一问,眼泪立马又在眼框里打转了。
“爸爸帮你吹吹,吹了就不疼了。”
李兆坤对着伤口轻轻吹着气。
许玉叶看着姐夫如此紧张模样,试着安抚道:“姐夫,你不用担心,刺已经拔出来了,也涂了消毒酒精,今晚睡一晚,明天就能好了。”
李兆坤帮小棉袄擦了擦眼泪,轻声哄道:“好啦,别哭了,爸爸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爸爸,我要吃红烧肉。”
小丫头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呃,吃红肠行不行?”
李兆坤试着商量道。
如今肉类供应特别紧张,这一时半会的,上哪去买新鲜猪肉?腊肉倒是不缺,可是腊肉做不了红烧肉。
红肠就剩最后两根了,是专门留给小丫头的,全家就她有这个待遇。
小丫头眼珠子轱辘轱辘转个不停,居然学会了讨价还价:“爸爸,我还要吃炒鸡蛋。”
“行,都依你。”
李兆坤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空间里的小母鸡,还没到下蛋的时候,家里鸡蛋所剩不多,平时都要省着点吃,小丫头的鸡蛋羹早断了。
一旁的许玉叶听到又是红肠,又是炒鸡蛋,一方面感慨姐夫太宠小丫了;另外一方面,也不由得怀念起了在姐夫家搭火的那段幸福时光。
王主任动作很快,不到三天,就以华为农场的名义,买回了一车麦麸面,一车花生壳子面,加起来约有五千斤。
北方不产稻米,米糠太少见了,因此临时换成了花生壳子面。
李兆坤还是第一次听说,居然还有花生壳子面,其实做法很简单,直接用粉碎机把花生壳碾成粉状颗粒。
这玩意儿不好消化,吃下去百分百便秘,最好还是掺进面粉里一起吃,而且还不能多放。
收到“粮食”后,李兆坤立马让人通知了老支书,老支书很快带着一大群村民赶了过来,就跟过大年似的。
“领导,真的多粮食?”
老支书目定口呆道。
其他村民也都是一脸的惊喜。
李兆坤赶忙解释道:“老支书,这里只有一半是你们的,而且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麦麸面和花生壳子面。”
“没事,只要是吃的就行。”
老支书毫不在意道。
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停过。
说句老实话,如果换成正常的粮食,他们还买不起呢!这些麦麸面和花生壳子面正合他们的心意。
李兆坤心里有些压抑,忍不住叹了口气,直接开门见山道:“不管是麦麸面,还是花生壳子面,通通都是七分钱一斤,这里总共有五千斤,一半就是两千五百斤,需要一百七十五块钱。”
“这么便宜?”
老支书瞬间大喜道。
如今市集上,一斤苞谷都卖一块多了,麦麸面和花生壳子面肯定比不上棒子面,但也不至于才七分钱一斤。
李兆坤随口解释道:“这是面粉厂和榨油厂的价格,出厂价是多少就是多少,没赚你们一分钱。”
“领导,瞧您这话说的,就算价格翻十倍,我们也要感激您。”
老支书连忙辩解道。
“是啊!是啊!”
“如今能买到粮食就很不错了。”
“真是多亏了领导,要不然我们今年都要饿肚子。”
村民们纷纷附和起来。
甚至有几位老年人,当场给李兆坤下了跪,嘴里高呼“青天大老爷”。
李兆坤赶忙扶起几人,啥也不说了,立马让人解开了绑绳,让村民们赶紧把“粮食”都领回去。
“粮食”都是统一装好的,每袋五十斤,两千五百斤就是五十五袋,其实也没多少,很快就搬完了。
紧接着,老支书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解开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出现了一大摞纸票,有十块的,也有一分的,叠得整整齐齐。
李兆坤大致看了一下,所有钱加起来绝对不超过五百块,说起来心酸,一个两三千人的生产大队,累死累活一整年下来,也就结馀了这么点钱。
看着老支书小心翼翼书着钱的样子,李兆坤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支书,别数了,这笔钱就从你们工资中扣。”
“这怎么能行?本来就很麻烦您了,钱必须给,不然我们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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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坚持道。
“行啦!你们真要感谢我,不如加快一下进度,争取早日完工,这钱你们还是留着应急吧,万一发生点急事,手上没钱肯定是不行的。”
李兆坤随口回了一句。
村民们还要帮农场挖窑洞,跑不了,万一真要赖帐,他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了,以后再面对类似事件,他也能心安理得,不会再有心理负担。
老支书又劝了几句,见李大场长态度坚决,当即把胸口拍得震天响:“领导,从今天开始,咱们双方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谁要是敢在农场搞破坏,就是跟我们整个生产大队作对。”
“哎,言重了,咱们是邻居,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的。”
李兆坤笑着客套了一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农场想要发展壮大,必须要和当地村民搞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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