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脚步沉重地往娘家走。路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可我一点都不在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我妈,找我弟弟,把那八十万要回来。那是我的救命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走到娘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弟弟买的这套三居室,在小区的最好位置,采光好,视野也好。楼上的窗户擦得锃亮,窗帘是高档的绸缎料子,一看就知道里面的日子过得有多滋润。我站在楼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一起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胸口一阵阵发疼。我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侧身让我进去,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客厅里装修得富丽堂皇,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弟媳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看到我进来,她撇了撇嘴,没吭声。
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问:“你找我有事?”
我看着我妈,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把检查报告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哽咽着说:“妈,我病了,乳腺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要花三十万。你把那八十万还给我一点,救救我的命。”
我妈拿起检查报告,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她放下报告,叹了口气,却没提钱的事,只是说:“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怎么就得了这种病?你平时是不是太累了?”
“我累不累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哭着说,“我把八十万给弟弟买房,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每天去捡废品,累得晕倒在地上,你关心过我吗?现在我生病了,要救命,你把钱还给我,不行吗?”
弟媳这时候放下手里的瓜子,开口了:“姐,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把钱还给你?那钱是你自愿借给我们的,又不是我们抢的。再说了,我们买房装修,花得一分钱都不剩了。你现在来要钱,不是为难我们吗?”
“为难你们?”我看着弟媳,气得浑身发抖,“那谁来为难我?我躺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谁来管我?那八十万是我的拆迁款,是我和我丈夫半辈子的心血,是我的救命钱!”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妈皱着眉头,打断我的话,“家里真的没钱了。你弟弟买房花了六十万,装修花了十五万,彩礼给了十万。这八十万,一分都没剩。你让我去哪里给你弄三十万?”
“不可能!”我大声说,“买房装修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你们就是不想还我钱,你们就是想看着我去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也来了气,她站起来,指着我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我什么时候不想救你了?可家里真的没钱,我有什么办法?你弟弟刚结婚,日子还得过,总不能让他们把房子卖了吧?”
“卖房子?”我冷笑一声,“我没让你们卖房子。我只要三十万,只要我的救命钱。剩下的五十万,我可以不要了,行不行?”
“三十万也没有。”我妈摇着头,语气坚决,“家里真的一分闲钱都没有了。你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去跟你丈夫商量商量,让他想想办法。或者去跟亲戚借借,总能凑够的。”
“亲戚?”我哭得更厉害了,“我丈夫去跟亲戚借钱,谁肯借?他们都知道我把钱给了你们,都怕我们还不起。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们。妈,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她还是硬着心肠说:“不是妈狠心,是真的没办法。你弟弟他们不容易,刚成家,压力大。你就体谅体谅他们,好不好?”
“体谅他们?谁来体谅我?”我绝望地看着我妈,看着弟媳那张冷漠的脸,“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要是不把钱还给我,我就死在你们家里!”
我说着,就往墙上撞。我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哭着说:“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做傻事。”
弟媳在旁边冷冷地说:“你别在这里撒泼。你要是真的想死,就去别的地方死,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我被弟媳的话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剧痛,差点晕过去。我扶着沙发,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看着我妈,看着她脸上的犹豫和挣扎,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妈,”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亲生女儿。你看着我去死,你忍心吗?”
我妈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摇着头说:“闺女,不是妈不帮你,是真的没钱。你走吧,别在这里闹了。等以后家里有钱了,我一定给你送过去。”
“以后?”我惨笑一声,“我等不到以后了。医生说我最多只能拖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就没命了。”
我妈不说话了,她别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弟媳站起来,开始赶我:“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的心情。我们还要做饭呢,没工夫跟你耗着。”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我知道,我今天是不可能从这里拿到一分钱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检查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我看着我妈,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我轻轻地说,“我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我妈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转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每走一步,我的心就疼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富丽堂皇的家。这个家,是用我的钱买的,用我的心血装修的,可这里,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冷冰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扶着墙,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路过的邻居看到我,都投来异样的眼光。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蹲了好久,直到哭够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我擦干眼泪,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三十万的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糖葫芦了。每次我妈赶集回来,都会给我和弟弟买一串。那时候的糖葫芦,真甜啊。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是我昨天捡废品卖的钱。我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可我的心里,却比黄连还要苦。
我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可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我想起了丈夫,想起了女儿。他们还在家里等我,等我带回去好消息。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说我妈不肯还钱,说我只能等死?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我走到一条河边,看着河里的水,波光粼粼。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要是我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已经踩到了河边的泥里。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过来:“妈妈,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爸爸都很担心你。”
听到女儿的声音,我所有的勇气都瞬间消失了。我蹲在河边,抱着手机,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没事,”我哽咽着说,“妈妈马上就回家。”
挂了电话,我看着河里的水,狠狠地甩了甩头。
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丈夫,还有女儿。他们需要我,我不能丢下他们。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不管多难,我都要活下去。为了丈夫,为了女儿,我一定要活下去。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希望渺茫,我都不会放弃。
我走得很慢,脚步却很坚定。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