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笔直。我不敢乱摸乱动，生怕碰坏了屋里的东西。客厅里的地板光可鉴人，能映出我的影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沾着点从乡下带来的尘土。我赶紧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不想让儿媳看见。
儿子去厨房倒水了，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儿媳。儿媳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孙女，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她怀里的孙女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我看着孩子，心里痒痒的，想伸手抱抱她。可我刚抬起手，就看见儿媳皱了皱眉头。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
儿媳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孩子站着。空气有点闷，我想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给孙女带了洋娃娃和零食，又怕儿媳嫌我买的东西不好。我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孩子睡得真香啊。”
儿媳“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她的眼睛落在我带来的那两个大包袱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包袱就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沾着点路上的灰尘。我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都是些腊肉香肠，还有我腌的咸菜，城里不好买。”
儿媳没接话，转身抱着孩子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过了一会儿，儿子端着水走出来，递给我一杯：“妈，喝点水。”他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丽丽她就是累，带孩子熬了好几个月，脾气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赶紧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知道带孩子辛苦。以后有我在，我多帮衬着点，让她好好歇歇。”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我就是想让卧室里的儿媳听见。我想告诉她，我不是来吃闲饭的，我是来干活的。
儿子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他跟我说城里的日子不好过，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说孙女体质弱，经常生病，每次去医院都要花不少钱。他还说儿媳的工作也忙，每天下班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
我听着儿子的话，心里酸酸的。我知道儿子不容易，要不然我也不会攒那么多养老钱。我拍了拍儿子的手，说：“强子，妈知道你难。妈这次来，带了二十万养老钱。以后这钱，你先用着，不够妈还有。”
儿子眼睛亮了亮，抓住我的手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哪能花您的养老钱。”嘴上这么说，我却看见他眼里的高兴。我心里也高兴，我觉得自己能帮上儿子的忙了。
就在这个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儿媳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我带来的包袱，随手翻了翻。包袱里的腊肉香肠露了出来，还有我亲手做的布鞋。那是我给孙女做的，千层底的，穿着舒服。
儿媳拿起那双小布鞋，看了看，皱着眉头说：“妈，这鞋现在谁还穿啊。城里的孩子都穿名牌运动鞋，透气又舒服。这布鞋太闷了，孩子穿了容易捂脚。”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鞋我做了半个月，一针一线都缝得很仔细。我想辩解，想说布鞋养脚，又怕儿媳不高兴。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儿媳把布鞋扔回包袱里，语气淡淡的：“这些腊肉香肠也别放客厅了，一股子味儿。回头我找个袋子装起来，放阳台上去。”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些腊肉香肠，是我腊月里冒着寒风腌的。我想着儿子爱吃，儿媳也能尝尝鲜，才辛辛苦苦背来的。没想到，她竟然嫌有味儿。
儿子赶紧打圆场：“妈，丽丽就是爱干净，您别介意。阳台通风好，放那儿正好。”
我点点头，说：“没事，爱干净是好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过了一会儿，儿媳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桶。她走到我面前，把垃圾桶往地上一放，说：“妈，您路上累了，先洗把脸吧。毛巾在卫生间，新的，没用过。”
我赶紧站起来，说：“哎，好。”我拎着垃圾桶，想去卫生间。走到卫生间门口，我才发现，垃圾桶里是空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儿媳是嫌我脏，让我把路上带的尘土洗干净。
我心里有点委屈，鼻子酸酸的。我活了六十五岁，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我在乡下的时候，每天下地干活，身上是有点土，可我也干净啊。我每天都洗澡换衣服，哪有那么脏。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进去。儿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妈，丽丽就是直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不能跟儿媳计较，我是来投奔儿子的，我是来求团圆的。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得一家人不愉快。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里干干净净的，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我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打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我帮儿子带大孙女，等我帮他们把日子过好，儿媳总会对我好的。
我洗干净脸，走出卫生间。儿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传了出来。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房。
我走过去，想帮儿媳做饭。刚走到厨房门口，儿媳就拦住了我：“妈，您别进来了。厨房油烟大，您年纪大了，闻多了不好。您就在客厅坐着，等会儿饭就好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我看着她手里的锅铲，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青菜，心里有点失落。我想帮忙，却连厨房的门都进不去。
我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荡荡的。我想起乡下的老房子，想起院子里的枣树，想起村口的小河。在乡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是现在，我只能坐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像个木偶一样。我不敢乱说话，不敢乱走动，生怕惹儿媳不高兴。我攥着兜里的存折，心里突然有点后悔。我是不是不该来城里？是不是不该把养老钱拿出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儿媳喊了一声：“开饭了。”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青菜，番茄炒蛋，红烧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些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好看。
儿媳给孙女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几块红烧肉放在碗里。她把碗递给儿子，说：“你喂孩子吃饭吧，我累了。”
儿子接过碗，开始哄着孙女吃饭。我站在旁边，看着小孙女小口小口地吃着肉，心里又软了下来。我想，为了这个孩子，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儿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她看都没看我，也没说让我吃饭。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赶紧说：“妈，您坐啊，快吃饭。”
我这才坐下，拿起筷子。我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儿子哄孩子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儿媳突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妈，以后家里的开销，您多担待点。强子一个人挣钱不容易，我这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也挺累的。”
我赶紧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以后买菜做饭的钱，我来出。”
儿媳没说话，又夹了一口青菜。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有，以后您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城里什么都有，不缺那一口。”
我嘴里的青菜突然变得苦涩起来。我知道她指的是腊肉香肠和那双布鞋。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说：“知道了。”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儿子问我怎么不吃了，我说我不饿。其实我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去。
吃完饭，儿媳放下碗筷就进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儿子收拾碗筷，我想去帮忙，儿子却说：“妈，您歇着吧，我来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以前，儿子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给他做饭，给他收拾碗筷。那时候，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苦，却很温馨。
现在，儿子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以为我能融入这个家，能和他们团圆。可现在看来，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城里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着，照亮了整个城市。可这美丽的夜景，却照不亮我心里的委屈。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想给老伴说说话，想告诉他我现在的委屈。可老伴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听不见我的话。
我摸了摸兜里的存折，那二十万养老钱，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我本来想着，把这笔钱拿出来，帮儿子度过难关，也让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可现在，我有点犹豫了。
我不敢把钱全部拿出来，我怕我把钱都给了儿子，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活了一辈子，见多了老无所依的人。我不想自己也落到那个地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儿子从厨房出来了。他擦了擦手，坐在我旁边，说：“妈，您别多想。丽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不坏。”
我看着儿子，点了点头。我知道儿子夹在中间为难，我不想让他更难。我笑了笑，说：“妈知道，妈没多想。”
儿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都累。我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从乡下赶来，满心欢喜地投奔儿子，想和他一家团圆。可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我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您累了吧？我给您收拾了客房，您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儿子带我走到一间小卧室门口，推开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看起来还不错。
“妈，您就住这儿吧。地方有点小，您将就着点。”儿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赶紧说：“不小不小，挺好的。妈不挑，有个地方住就行。”
儿子帮我把行李拎进来，说：“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送儿子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这个房间，就是我在城里的落脚点了。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儿媳嫌弃的眼神，儿子为难的表情，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干活，少说话，尽量讨好儿媳。我一定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一定要和儿子一家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我看着那闪烁的灯光，心里充满了迷茫。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我不知道我在城里的日子，会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