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妈送来的鸡汤,我喝了小半碗。温热的汤水流进肚子里,却暖不透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我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儿子说“你老了不用留存款”的模样,一会儿是他朋友圈里和小雅拎着奢侈品包包的笑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张大妈陪了我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说要回家接孙子放学,就先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可怕,连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缩了回来。我知道,打过去也是白费功夫。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这个妈身上了。
下午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见我一个人躺着,身边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皱着眉头说,阿姨,你这病得有人照顾才行。要么让家人过来,要么就请个护工。你自己一个人,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请护工。护士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护工部就派了个护工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说话嗓门有点大,人看着倒是挺实在的。王大姐一进门,就麻利地帮我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又给我倒了杯水,说,阿姨,你放心,有我在,保证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王大姐手脚很勤快。帮我擦脸擦手,又给我端来早饭。喂我吃了几口粥,又陪我唠嗑。她说她家里也有个老人,跟我差不多大年纪。所以她照顾老人,特别有经验。我听着她说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住院这几天,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总算是有人能说说话了。
王大姐知道我儿子不来看我,也替我抱不平。她说,阿姨,你这儿子也太不像话了。哪有妈生病住院,当儿子的连面都不露的。我说,他忙,忙着装修房子,忙着准备结婚。王大姐撇撇嘴,说,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啊。装修结婚什么时候不能弄,妈生病可是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姐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帮我翻身擦背,按时提醒我吃药。到了下午,还会推着轮椅,带我去楼下花园里晒晒太阳。我心里感激,就多给了她两百块钱。王大姐死活不肯收,说,阿姨,这钱我不能要。我拿了工资的,照顾你是我的本分。你这情况,我看着都心疼。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了回去。心里却暖烘烘的。没想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护工。而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却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这天下午,王大姐推着我在花园里晒太阳。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王大姐突然叹了口气,说,阿姨,我昨天碰到你儿子和你儿媳妇了。我愣了一下,赶紧问,你在哪里碰到他们的?
王大姐说,就在市中心那个大商场啊。昨天我休息,去商场给我闺女买衣服。就看到你儿子和你儿媳妇,两个人拎着好几个大袋子,有说有笑的。你儿媳妇手上还拎着一个名牌包包,看着就很贵。我当时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后来一想,算了,人家小两口逛得正开心,我上去凑什么热闹。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我住院这几天,他说他忙着装修房子,忙着准备结婚。原来,他是忙着陪小雅逛商场,买奢侈品。我躺在病床上,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他正陪着别的女人,开开心心地花钱。那些钱,哪一张不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钱。
王大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阿姨,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强忍着眼泪,说,没事,你说的是实话。王大姐叹了口气,又说,阿姨,我还听到他们说话了。我当时离得不远,他们的声音又大,想不听都难。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赶紧追问,他们说什么了?王大姐犹豫了一下,说,阿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点点头,说你说吧,我不生气。
王大姐抿了抿嘴,说,我听到你儿媳妇说,妈那边怎么样了?你儿子说,还能怎么样,躺着呗。等我们结了婚,搬进新房子,就不用管她了。你儿媳妇又说,那她手里的钱呢?你儿子说,放心吧,我早晚能让她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到时候,这房子就是我们的了,她那点存款,也都是我们的。
王大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说,阿姨,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怕你听了难受。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胸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肉。
原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盘算着我的房子,盘算着我的存款。我说要签协议,他们不愿意。我说要留着养老钱,他们说我老了不用留。我还傻傻地以为,儿子只是被小雅迷了心窍。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跟小雅一伙的。合起伙来,算计我这个老太婆。
我想起我拿出八十万给儿子买房子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想起小雅提着水果上门,一口一个妈叫着,说以后会给我养老送终。那些话,现在听来,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王大姐看我哭得伤心,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她说,阿姨,别哭了。不值得。为了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更不值得。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大姐,谢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王大姐叹了口气,说,阿姨,我也是看不下去。哪有这样当儿子的。简直就是白眼狼。你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就是这么回报你的?我摇摇头,说,是我自己傻。是我太相信他了。我以为,我掏心掏肺对他好,他总该念着一点母子情分。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落山了,把天边染得通红。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王大姐推着我,慢慢往病房走。我一路上都没说话。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回到病房,王大姐帮我掖了掖被角。说,阿姨,你别想太多了。好好养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你病好了,再跟他们算账。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
王大姐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带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儿子问我,妈,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啊。我说,因为星星在跟你打招呼啊。那时候,儿子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暖暖的。
现在,我的手还是凉的。再也没有小暖手,来给我捂捂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就是那张我藏了两万块私房钱的卡。我攥着银行卡,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暗暗发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他们把我的血汗钱,白白拿走。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掏的。装修的钱,也是我出的。他们想把我一脚踢开,霸占我的一切。没门。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这个老太婆,不是好欺负的。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维权,怎么拿回我的房子。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律师。我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王大姐说,帮我找个律师。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阿姨,你放心,我有个亲戚就是律师。我这就帮你联系。我点点头,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苗。
我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金光闪闪的。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我的日子,不会再这么灰暗下去了。这场仗,我必须打赢。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就为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就为我这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母子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