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允许了朱桓的请求,把自己处理完的奏章拿出一批,让朱桓去看。
朱桓在乾清宫停留到下午四点,向朱元璋告辞出宫回府。
第二天上午朱桓和往常一样起床,不过今天锻炼的时间稍微缩短了一些。
朱桓沐浴更衣之后,在上午八点就去了王府前厅。
今天是洪武十一年三月十一日,朱桓的属官和舍人们按照约定赶来汇合。
朱桓在厅堂中间的主位就坐,众人便一起正式拜见朱桓。
朱桓等他们拜了一下,就直接抬手喊免礼,免去见亲王的四拜礼后三拜。
然后让王宫的奴仆给四个秘书搬了椅子,让在下首两侧坐下。
二十个舍人分成两排,站在四个秘书的身后。
众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之后,就开始等待朱桓的正式吩咐。
同时也都在揣测,朱桓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差事。
朱桓环顾现场之后开口:“在正式开始做事之前,我先问诸位先生一个问题。
“诸位可知道,到底什么是钱财?”
这个问题让罗贯中、刘璟、馀九成、齐德四人都是一愣。
不远处的戚祥和亲兵们以及内侍们也都是一愣。
众人心想钱财就是铜钱,就是银两啊,现在是银币和小钱,这算是什么问题?
齐德比较直的最先开口说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古往今来,钱财有铜钱,铁签,金银,还有绸缎,乃至纸钞————”
朱桓听完不置可否:“这个回答不能算错,但只是最为表面的事情。
“我们一起来做个演示来解释一下。
“这样,诸位都是一个镇子上的居民,罗先生现在是铁匠,刘先生现在是木匠,馀先生是砖瓦匠,齐先生是一个酒店掌柜。
“齐掌柜找馀瓦匠修房子,但是没有付钱,欠了一贯钱。
“馀瓦匠找刘木匠做家具,也没有付钱,欠了一贯钱。
“刘木匠找罗铁匠打工具,也没有付钱,欠了一贯钱。
“罗铁匠在齐掌柜的店里办酒席,也没有付钱,也欠了一贯钱。
“大家所有人都欠了债。
“现在,我是一个赶考的学子,路过大家的这个镇子。
“先到齐掌柜的店里,准备找个住宿的地方,我先拿了一枚银币给齐掌柜。
“齐掌柜让我自己上楼去看房子,他自己却拿着我给的钱去给了馀瓦匠,馀瓦匠又马上拿着钱去给了刘木匠,刘木匠也拿着钱去给了罗铁匠。
“罗铁匠又拿着钱去给了齐掌柜。
“恰好,这时候我从楼上下来,我觉得店里的房间都不好,决定不住了。
“就让齐掌柜把钱退给我,齐掌柜也没有推脱。
“我拿着一贯钱就走了,但是镇上的所有帐目就这样平了。
“现在大家算算,你们四位总共赚了多少钱?总共又花销了多少钱?”
四个人听得一脸惊愕,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又觉得好象不对劲。
朱桓讲这个故事,说到前半截的时候,众人还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大家互相欠钱,所有人之间帐其实是平的,聚到一起就能直接销帐。
听到后半截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意识到了钱的作用。
朱桓的一贯钱,让他们不需要聚到一起,就能帮他们把帐全部销了。
但是听到最后的问题,所有人就又愣了。
感觉这个帐没法算。
刘璟皱着眉头不说话,心中有了判断但是却觉得无法接受:“这总共赚了多少钱?总共似乎是四贯钱?但最后所有人都还是没钱。”
罗贯中颇为疑惑的说:“这大家各自平进平出,虽然赚了钱那也直接销了帐,最后是平的。
“实际上应该都没有赚钱啊,最后也确实没有留下钱。”
馀九成跟着朱桓日久,这时候就说了一句:“但是在朝廷看来,这个镇上是确实产生了四贯的交易额。
“交易额实际上本来早就产生了,这一贯钱只是让交易额落实下来了。”
朱桓这时候拿起一枚银币,捏在手中对着对着众人比了比:“如果镇子是一个与外界孤立的桃花源,镇子上的钱币总量就是一贯。
“但是,在这这一段时间内,产生的经营总额,却是四贯。
“这里确实生产了家具、铁匠工具、维修了房屋、置办了酒席。
“这些工作和货物的总价值,确实就是四贯。
“如果这一贯钱,在这个镇上继续转圈,还会继续产生八贯、十六贯的价值。
“但是,这个循环一旦打断,比如一个人收到钱,就不往下传了。
“那这里的经营活动总额就不会再上涨了。
“如果不考虑持续欠债的做法,那镇上的劳动和物产可能也不会增加了。”
众人听完都在沉思,齐德最先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殿下的意思是攒钱不好吗?”
朱桓马上解释同时也立了个基本的规矩:“凡事皆有度啊,你只说要攒钱,不说怎么攒,攒多少,那就没有办法评价o
“诸位以后在王府言事,都要提前考虑好度量问题。
“不能空口白牙的把事情极端化。
“就比如说,喝酒可能会醉死,但是你得说喝多少酒才会醉,怎幺喝才会死。
“你不能一提喝酒,就说喝酒会醉死。”
朱桓说到这里稍作停顿。
馀九成最先反应过来,马上拱手答应答应下来:“属下谨记殿下教悔。”
现场感的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也立刻拱手应下了朱桓的要求。
朱桓这才继续往下说:“普通百姓有目的的攒钱,比如说存钱买房置地用,或者是给子女婚配用,这种形式的攒钱当然没有问题的。
“因为这些钱终究是要花出去的,他们没有从整个市面上消失。
“但是极为富裕的家庭,拥有了太多的银钱。
“他无论如何也花不掉,于是就熔炼成银冬瓜窖藏起来。
“这些银钱就从市面上消失了,不再流动了,跟回到矿山之中一样啊。
“我说这些,其实是要让诸位能够明白,钱必须流动起来才是钱。
“如果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就跟石头没有区别,甚至会有非常恶劣的效果。”
朱桓说到这里,让内侍搬来一个桌子,放在众人的中间。
另外拿来一个盘子,盘子中装满了银币,将盘子放在桌子中间。
朱桓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继续对众人说:“现在镇上有一百贯钱在流动,但是每个人收到钱之后,都存下来十分之一。
“每一次交易的时候,朝廷派驻的税监也收十分之一的税。
“这样一来,这些钱每转一圈,流通的部分就会减少一大部分对不对?”
众人有些明悟,也有些茫然,都跟着点了点头。
朱桓继续往下说:“那么假设,这个镇上每年能生产的粮食、铁器、布匹、砖瓦总数是固定的。
“市面上的总钱数不断减少,那么这些东西的价格会怎样?
“齐先生你来说,会发生什么?”
齐德不太确定的回答:“总物产不变,但是银钱减少了,难道————他们会降价?
“但是,这————应该也不太对,看上去虽然降价,但是总钱数也少了啊。
“现在的一贯钱,跟以前的一贯钱,已经不一样了————”
朱桓呵呵笑着说:“齐先生非常敏锐,当市面上的总钱数减少之后,此时的一贯钱,跟以前的一贯钱,实际上已经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其他人也都隐约意识到了这个差异,但具体的差异到底是什么都还不清楚。
几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说:“还请殿下赐教。”
朱桓再次拿起几枚银币开始说:“我们可以把钱的价值一分为三,分别是标定价值、实际价值、市场价值。
“就以银币来说,我在上面标了一贯,这就是标定价值一贯。
“实际价值以成分说明,新制总重五钱,其中有四钱半白银加半钱铜,旧制总重量八钱,其中有七钱银二分银加八分铜。
“他的市场价值是多少呢,目前非常接近一贯,但是比一贯稍高一点。
“因为你真的拿一千钱去换银币,人家不乐意换给你。
“你得稍微多贴几个小钱才能换到银币,就是大家都觉得银币更加值钱。
“这还是朝廷银行放开银币兑换,能用白银直接兑换的结果,如果朝廷稍微控制一下投放量,银币的价格会继续攀高。
“诸位这样就能理清楚了吗?”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齐德在内,听这些话的时候,就不断地连续眨眼。
都在努力的消化理解这些信息。
齐德能考上进士,当然也是聪明人,勉强弄明白了三者的区别:“若是如此分别开列价值,那镇上流通的钱数减少了,钱的面额虽然没变,实际价值也没变,但是市场价值升高了。
“以贯计价,东西看似变得便宜了,实际上根本没变,甚至可能更贵了。
“就象现在的银币,虽然总重量只有旧制八钱白银,其中还有一成铜,但是市场价值却与曾经的一两纯银非常接近。”
朱桓微微点头并继续追问:“然后呢?对于这个镇而言,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齐德噎了一下,没有马上想明白:“属下愚钝。”
生活经验丰富的罗贯中这时候跟上了话题:“银币如果越来越少,而且价格越来越贵,那就没有人拿银币买东西了。
“百姓会把手上的银币存起来————这样市面上的银币就更少了。”
朱桓马上说:“不错,钱越少,人们越是会把钱存起来,就会导致钱变得更少。
“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正常的百姓存钱应急,也确实不需要太过在意。
“但是有两件事情,一则是地主富户熔炼窖藏,二则是朝廷收到的赋税,却不拿出来使用,全部存在府库之中。
“串钱的绳子都烂了,也单纯在府库之中放着,这种历代夸耀的事情,实际上根本算不上是好事,反而是一种懒政。
“这也会导致流通的钱减少,导致社会上产出的物产减少,反过来导致朝廷收到的赋税继续减少。
“所以大明朝廷让利,让百姓把银子兑换成银币,把囤积的银子都拿出来。
“同时引导富户将银币存到银行中,而不是地窖里。
“就象我的那些钱,绝大部分都放在银行里面换成了记名的银票,实际上是银行表示欠了我那么多银钱。
“银行会把这些钱投放出去,给需要借钱的人用。
“现在朝廷的钱也是一样,除了部分应急的储备银币之外,大部分都会通过银行投放到市面上去。
“同时要求经营公司必须有注册资金,注册资金通过银行的银票来验证,要求商人必须把钱存到银行中去。
“用尽一切手段,让钱持续流动起来,而不是沉淀下去。”
众人听得时不时的连连点头,基本都理顺了朱桓的这套逻辑。
这也是一套让他们都感觉有些不真实的逻辑。
朝廷囤积赋税银钱不是好事。
富户囤积白银窖藏,更是绝对的坏事。
钱不能放在家里,得尽量通过银行向外放贷?
但是思考起来却又非常合理。
都是从一个小镇上开始说起,从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买卖关系说起,然后延伸到了整个天下的情况。
同时也都再次意识到,他们跟随的这位吴王殿下,能把任何事情掰碎了来讲。
也能把这些事情都真正讲清楚,让人知道怎么做才是有利的,怎么做看似是好事实际上是坏事。
知道了这样的道理,再来处理与银钱相关的政务,应该也就更加顺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