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看着朱元璋的状态,单纯看表情显然不是很高兴,但整个似乎也没有非常生气。
朱桓于是就不太确定的追问了一句:“那儿臣今天就真的先告辞了?”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本作势欲砸:“快滚!”
朱桓确认了朱元璋的态度,就赶紧对着朱元璋拱手行礼告辞。
然后马上转身快步走出了乾清宫,直接坐马车回家了。
朱元璋看着朱桓的人影消失在台阶上,也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朱元璋问最后几个问题的时候,一直在认真观察朱桓的反应。
朱元璋心中判断,这小子是真的不愿意用新洲换皇位。
皇位,对于朱桓而言,就是大明本土的执政权,以及映射的责任。
因为他自己将责任与权力映射起来的原则,导致他对皇位真的兴趣不大。
对他而言,如果要让他管理大明本土,他会将新洲当做是福利,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只给皇位,不给他新洲的话,他直接不接受。
在朱元璋看来,这样看似吝啬、直白的表态,也算是一种坦诚了。
朱桓讲了朱充炆的事情之后,如果他自己还满嘴打包票,朱元璋反而难以相信。
宗人府任职加官营公司股份分红,与去欧洲当国王,二选其一。
前者只有金钱和地位,没有任何军政事权。
朱元璋一个人考虑了许久,忽然起身去了坤宁宫,今天的政务也直接不管了。
马秀英收到通报,到门口来迎接,看朱元璋心事重重,就有些意外也有些担忧的问:“陛下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忧愁?老五他又做了什么荒唐事情惹你生气了吗?”
朱元璋直接冷笑一声:“呵,这小子要是做了什么倒好了,他就是什么都不做,我才这么发愁。”
马秀英陪着朱元璋回到宫中,路上随口继续劝慰他:“你这话说的,他要是三天两头给你惹事,天天跟功臣勋贵们打的火热,什么事情都想要横插一手,你会不会更加难受?”
朱元璋心想确实,这小子要是真的这么干,自己就肯定更难受了。
这就是君臣父子之间最为矛盾的地方。
儿子什么都不干,自己不高兴,儿子要什么都想干,自己同样不安心。
朱元璋听了就无奈的直摇头,跟着马秀英进宫之后坐下,便挥手让周围的内侍和女史都退到门外。
等到坤宁宫中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秀英两人,朱元璋才稍微压低了声音说:“自洪武元年至今,我登基已经满十年了。
“老大也已经正式成婚了,老五家中也已经有了身孕,其他几个孩子接下来几年也该陆续成婚了。
“如果这几年我没有尽快立嗣的话,他们兄弟很可能就要有争执了。”
马秀英听到这话题就马上说:“这种事情得你自己决定啊,陛下不是整天说后宫不得干政吗。”
朱元璋无语的摆手:“你怎么也跟老五一样?这是纯粹的政务吗?这也是咱们家的家事啊。”
马秀英得了朱元璋的要求,才稍微发表了一些想法:“陛下不是早就说过,要等六十岁之后再立嗣?怎么忽然又改变了想法?”
朱元璋叹息一声说:“现在把事情基本确定下来,写下一份诏书,但是等到六十岁的时候再公开。”
马秀英有些不解:“既然六十岁才公开,为何现在这么着急?”
朱元璋看了看周围,有些话就算是他这个皇帝,说起来也有些小心:“我跟老五讨论过多次,这两年就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们准备恢复秦汉之制,准备将皇权深入乡村之中去,但是可能会有意外o
“所以我想拟一份遗诏放好,以备不测。”
马秀英听到遗诏也吓了一跳,马上抓住朱元璋的手追问:“陛下何至于此啊?我能做些什么吗?”
朱元璋反过来安抚说:“皇后也不用过于担忧,以防万一的安排而已,多半是出不了事的。
“皇后只要看好宫中,盯紧各色闲杂人等,善待宫中内侍女史。
“接下来两年,把女史全部换成官营工厂工匠家庭出身者。
“不要让她们跟乡绅、士人、耕读传家之人有接触。”
马秀英非常认真答应下来,然后开始说自己关于朱元璋立储的想法:“我都记下了,陛下的诏书若是为了以防万一,便要考虑成与不成两种情况了。
“若是成了会如何,不成的话又当如何。
“嗣君要承陛下之制,继续施行,还是改弦更张,与士绅和睦相处。
“与此同时,大明朝廷如何安排,海外之事又如何安排。
“结合这些情况,陛下再依次考量每个孩子。
“如果以某个孩子为嗣君的话,那么在咱们夫妻百年之后,他与他的兄弟们之间会如何相处,能不能善始善终。
“这样把所有孩子都过一遍,陛下自己心里有个底————”
朱元璋要立嗣,肯定是在几个年长的儿子中选,他们都是马秀英的儿子。
所以对于马秀英而言,这同样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择。
十几年前,朱元璋没有当皇帝,马秀英没有当皇后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想太多。
只是本能的想着,在外面给大儿子安排产业,把应天府留给小儿子。
现在知道,皇家的父子兄弟之间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马秀英也要考虑更多的现实了。
马秀英的话让朱元璋稍微有了些头绪,这是把立储这件事情归结成了几个选项。
自己的改革成功与否,储君继续与否,分别选择谁,又有什么结果。
最好应该列个表格出来,把各个情况依次交叉,一项一项的分析,一个情况一个群要到的讨论,依次做出判断。
其中有几个很明显的结果。
若是朱元璋的皇权下乡改革失败,并且决定要放弃继续改革的想法,进而接受与士绅共天下的现状的话,最好选择立朱标为储君。
朱标自己性格稳重宽厚,是宋濂这个朱熹传人的学生,所以他自己也可以算是朱熹的传人了,自然最容易与传统士绅合作。
而且朱标既嫡且长,能够管束普通的弟弟们,弟弟们也能够接受大哥的管束。
朱桓虽然特殊,但是他自己也早就专门表态,建议朱元璋立朱标为太子,认为传续稳定是天下的第一要务。
朱元璋也能够看得出来,朱桓对夺嫡确实没有兴趣,能接受朱标这个大哥成为未来的皇帝。
他能够接受一个新洲之主的结果,拿皇位交换都不愿意换。
但是却要反过来考虑,朱标这个大哥当了皇帝之后,能不能与朱桓这个弟弟和睦相处?
朱标的儿子当了皇帝之后,能不能与朱桓这个叔叔和睦相处?
皇帝能不能容忍吴王拥有的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和资产,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倾国之力去新洲削藩?
若是皇权下乡失败之后,朱元璋决定让继承人继承遗志,继续实行,继续与传统士绅对抗的话,那就应该立朱桓为嗣君了。
朱桓在官营工厂体系内人望极高,在皇商和公司系统中同样人望极高,也就是说工匠和商人肯定支持他。
在各个新设立的衙门之中也有不少人望。
财政司、税务司现在用的复式记帐法和数字,也都是朱桓亲自设计的。
现在海陆军将领指挥作战都要用他的经天纬地之学。
国子监、地方官学、工匠学校都用他的教科书,科举考试要考他的学问。
现在很多衙门做事的逻辑,办理各种文档的流程,都有他的手笔。
普通官员应该也愿意接受他,至少不会强烈反对她。
关键是他创造的各种工匠产业,能带着越来越多的人赚钱。
只要把各种产业的股份分给勋贵一些,勋贵们多半也乐意支持他。
如果立朱桓为嗣的话,那他的兄长们肯定会有怨念,但却多半是服气的。
传统礼法、德行方面的贤明与否,容易被简单的外在表演影响。
但是朱桓做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客观存在的,都是能实际发挥作用的,不是别人可以简单模仿的,也不是别人可以简单诋毁的。
朱桓的功劳和影响太大,其他兄弟们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会有跟他正面竞争的想法。
那反过来,朱桓能容忍兄长们吗?会不会削兄长们的藩?
朱元璋自己的判断是大概率可以容忍,原因正是因为朱桓本来就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一旦他正式成了太子,马上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支持他。
他不需要专门去拉拢谁来维持地位,也不用太过担心他的兄长们会影响他的地位。
如果皇权下乡的改革成功了,最合适的继承人同样是朱桓。
朱桓直接参与了改革计划的制定,自然可以无缝接掌改革的结果,也能理所当然的继续延续改革措施。
如果改革成功之后,朱元璋仍然要立朱标为嗣君的话。
那就要在成功之后全力培养朱标,特别是要让朱标跟传统士绅撇清关系。
以免他继位之后被士绅拥戴着反攻倒算。
还要协调朱标与朱桓两兄弟的关系,让本来拥戴朱桓的人去支持朱标。
实现这种转换的难度,与立朱桓这个幼子的难度相比,到底哪个更高?
至于中间的老二朱、老三朱、老四朱棣三人的情况一样。
立他们任何一个为嗣的话,都不能保证其他的兄弟心服口服。
特别是无法保证老大朱标能跟他们和谐相处,更无法保证老五能跟他们和谐相处。
朱桓也许能接受大哥朱标当皇帝,应该非常难以接受另外三个哥哥当皇帝。
除非朱标、朱、朱三人仍然和历史上那样早亡,他也许能接受本来会继位的朱棣当皇帝。
以现在的情况看,他们三人应该不会早亡了。
所以朱、朱、朱棣三人就无论如何都不是最佳选择了。
自己只能在朱标和朱桓两兄弟之间选择。
选择的关键有这样几个。
一是皇权下乡的成功率有多少,朱元璋认为至少有七成把握。
二是朱标继位之后,与朱桓这个影响力巨大的弟弟和谐相处的概率有多少,朱元璋认为应该有五到六成。
三是朱桓继位之后,与几个兄长和谐相处的概率有多少,朱元璋认为能有七成。
按照朱桓做事的逻辑做评估,显然选朱桓更合适。
朱桓为各种事情厘定规则的做事习惯,其实给朱元璋这个选择强迫症帮了很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