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看白痴的眼神，来找茬的
林意在云随风对面的沙发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比如说，我和某个人一起经历了一系列事件，那些事件我记得很清楚，细节也都能回忆起来。”
“但后来我遇到那个人，对方却完全不记得那些事，而且有确凿证据证明那段时间对方根本不在现场。”
云随风听完，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陷入思考。
几秒后，云随风再问：“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第一，你确定你的记忆是真实的，没有被篡改或植入？”
“确定。”
林意点头。
以他现在的精神强度和稳固性，想要篡改他的记忆而不留下痕迹几乎不可能。
云随风：“那就有点意思了。”
“第二点，你确定对方的记忆是真实的，不是故意伪装？”
“我做了测试，对方没有说谎的迹象，而且有第三方证据支持对方的说法。”
云随风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你提到的‘那个人’，和你记忆中的‘那个人’，除了记忆不同之外，其他方面——性格、能力、习惯、人际关系——完全一致吗？”
林意心中一震。
这个问题，切中了核心。
“几乎完全一致。”林意缓缓说，“只有记忆不同。”
“几乎？”
云随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一些非常细微的、只有本人知道的习惯性小动作，两个人都具备。”
林意说：“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不同。”
云随风沉默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虚空，显然在快速思考。
小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交谈声。
窗边那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子依旧背对着这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似乎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兴趣。
但林意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势】的注意力，在他们这边。
许久，云随风缓缓开口：“在科学研究院的档案里，有十七个类似案例的记录。我们称之为‘记忆镜像’或‘平行记忆干涉’现象。”
林意精神一振：“能详细说说吗？”
“可以，但首先你要明白，这些都属于未公开的最高保密级别信息，我告诉你是因为杨总担保，并且……”
云随风看着林意：“你身上有很明显的时空干涉残留，这说明你近期接触过时间或空间层面的异常事件，本身就卷入了这类现象。”
林意点头：“我明白。请继续。”
云随风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述：
“第一个案例发生在六十三年前。一个边境星球的士兵在战斗中失踪，三个月后他回到基地，声称自己经历了一场持续三年的战争，记得所有细节，包括已经阵亡的战友在战争中的表现。”
“但基地记录显示，他只失踪了三个月，而且他提到的那些阵亡战友，在现实中根本没有参与那场战役。”
“第二个案例更诡异。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在一次实验事故中死亡。”
“但三个月后，妹妹开始频繁梦见姐姐的生活，甚至能说出姐姐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的那些事情，有80以上被证实是真实的。”
“第三个案例……”
云随风一口气讲了七个案例，每一个都涉及记忆矛盾、时间错位或身份混淆。
林意听得越来越心惊。
这些案例虽然细节不同，但核心都与他的经历有相似之处——记忆与现实的冲突，不同时间线的交错，甚至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同时存在。
“那么，科学研究院对这种现象有什么解释？”林意问。
云随风推了推眼镜：“目前主流理论有三个。第一，平行世界干涉理论——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不同平行世界的记忆或信息会泄露到本世界，造成记忆错乱。”
“第二，时间回响理论——某些强烈的事件会在时间长河中留下‘印记’，这些印记可能被敏感者捕捉，形成虚假但真实的记忆。”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人造记忆干涉理论。有人或组织掌握了高维度的记忆操作技术，能够大规模植入、修改、甚至创造记忆。这个理论最可怕，因为如果成立，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可能不可信。”
林意沉思着这三个理论。
哪一个更符合他的情况？
平行世界？
时间回响？
还是……人造记忆？
“云博士，以你的专业判断，我遇到的情况更符合哪个理论？”林意问。
云随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确定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和你后来见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很哲学，但林意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随风缓缓说，“也许她们都是‘真实’的，只是来自不同的‘源头’。一个来自你的记忆源头，一个来自这个世界的现实源头。”
“那这两个源头为什么会冲突？”
云随风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科学研究院研究了这么多年，也只是记录现象，提出理论，但从未真正解开谜底。这类现象就像幽灵，你感觉到了它，却抓不住它。”
他看向林意，眼神复杂：“我能给你的建议是：不要轻易否定任何一方的记忆。也许它们都是‘真’的，只是属于不同的‘真’。你需要做的不是找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是找出造成这种分裂的‘原因’。”
找出原因。
林意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纠结于哪个罗颖茵是真的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为什么会出现两个罗颖茵？
是什么力量造成了这种分裂？
“谢谢云博士。”林意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
云随风摆摆手：“不用谢。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具体的案例，或者有新的发现，可以联系我。科学研究院一直在收集这类数据。”
他递给林意一张名片——不是实体名片，而是一个数据包，里面包含了他的联系方式和一个加密通信频段。
林意收下数据包，存入通讯手环。
就在这时，窗边的那个亚麻色长发女子终于转过了身。
她的容貌算不上绝美，但有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气质。
但此时，女人正用一种和外表气质完全不符的目光，看着林意和云随风。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看两傻子。
林意皱了皱眉，问道：“她是谁？”
“飞云。”
“联邦教育部的高级监察官，权力还挺大的，应该是为了这一次高考试炼来的。”
就在这时，飞云朝他们两个人走了过来。
飞云的眼神让林意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白痴的眼神，而那种眼神正看着他们两个。
云随风恍若未觉，或者说压根就没注意到。
飞云露出微笑有些俏皮：“不好意思，刚刚无意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能否让我说两句？”
林意和云随风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毕竟他们刚刚谈话的时候，可没避任何人，无意中听到也是很正常的。
云随风：“当然，畅所欲言。”
飞云看向林意，问道：“刚刚听你们谈了很多那些专业的术语，我不是很懂，但是我有个疑惑——你是不是非常了解你那个朋友？”
林意想了想罗颖茵摇了摇头：“不是很了解。”
飞云嘴角死命的往下压住，即将展露的笑意：“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呢。”
“毕竟想要个装成另一个人，可是很简单的，不说别的奇人异术。”
“就如今的科技要捏个脸，捏个身材，记录一下行为举止言行，模仿成另一个人，不能说简单吧，那只能说毫无压力。”
对于这个问题，林意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他也设想过。
反而对于云随风来说，飞云的问题像一记重锤。
是啊，为什么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为什么他一发现两个不同的存在，就下意识认为“两个都是真的”，而不是“其中一个是假的”？
云随风现在有一些懵了。
林意倒是有些不以为意，或许是因为水月界的那个“罗颖茵”太过真实，无论是战斗方式、说话习惯，还是那些只有罗颖茵本人才知道的细节——
比如她母亲杨雨欣爱喝什么茶，比如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疤痕……
当然，林意都已经用精神力看的透透的了。
这些细节，一个伪装者能全部掌握吗？
这还真说不准，毕竟他能看别人也能看。
飞云似乎看出了林意的疑惑，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完全展开，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让我猜猜。”
她走到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你是不是觉得，伪装者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不可能模仿得那么像？”
林意默认了。
飞云摇摇头：“年轻人，你对联邦现在的科技水平，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奇人异术，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开始一一列举：“先说科技。联邦现有的生物伪装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外貌、体型、声纹、虹膜，甚至是dna片段。
只需要取得目标的一根头发，或者一点皮屑，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制造出一具几乎以假乱真的仿生体。
这种技术原本用于特种作战和间谍活动，但你知道的，任何技术只要存在，就一定会被滥用。”
“再说基因编辑。通过定向基因编辑，可以在三个月内让一个人的外貌逐渐向目标靠拢，同时保留原有的记忆和人格。”
“完成后，从基因层面检测，和目标相似度可以达到997——剩下的03可以解释为自然突变。”
“还有更直接的精神投射技术。通过高维度精神干涉，直接在你的意识中‘植入’一个形象，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人。”
“这种技术连物理伪装都不需要，但效果最可怕——因为你根本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你自己的幻觉。”
飞云顿了顿，看着林意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继续道：“至于你提到的那些‘只有本人才知道的细节’……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讽刺：“你知道联邦有多少种记忆读取技术吗？从最基础的催眠回溯，到中级的脑波扫描，再到顶级的灵魂共鸣——只要目标还活着，并且没有经过特殊防护训练，她脑子里所有的秘密，在专业人士面前就是一本摊开的书。”
“更不用说，现在还有行为模拟系统。”
飞云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的数据盘，轻轻放在茶几上。
“只要采集目标72小时的日常行为数据，智脑就能分析出她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微表情特征，然后生成一套完整的‘人格模板’。按照这个模板行动，别说你了，就算她亲妈在场，短时间内也看不出破绽。”
林意彻底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超自然事件，接触过时间之力、梦境世界、幻想天道这些高层次存在，所以在遇到问题时，会下意识往最复杂、最深奥的方向思考。
却忽略了最基础、最可能的解释：伪装。
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用了先进科技和超凡手段的伪装。
可是又有一个问题萦绕在林意的心头，到底是谁呢？谁有这个动机呢？
没必要啊……不符合逻辑……
云随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飞云监察官说得对……这些技术，科学研究院都有记录。甚至其中几种，还是我们开发的。”
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被点破盲点的尴尬，也有对自己疏忽的自责：“我太专注于研究‘现象’，却忽略了最基础的‘手段’。这确实……是我的失误。”
飞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讽刺淡了些，但语气依旧犀利：“所以我才说，科学研究院是越来越拉了。整天研究什么平行世界、时间回响、高维干涉，却连最基本的、发生在眼前的伪装都识别不出来。”
她身体前倾，盯着云随风：“你们拥有全联邦最顶尖的科研资源，拥有独立于政府体系之外的自主权，结果呢？研究成果一大堆，实际应用有多少？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用现有的技术手段去排查，而是往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上扯——”
“够了。”云随风忽然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怒意。
那张总是挂着疲惫和专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镜片后的眼睛直视飞云，语气冷了下来：“飞云监察官，我尊重你的专业领域，也承认刚才的讨论中我存在思维盲区。但请你注意言辞——科学研究院的独立性，是联邦宪法保障的。我们的研究方向，从来不是为了解决‘眼前的伪装’这种低级问题。”
“低级问题？”
飞云挑眉，笑容彻底消失了：“在你眼里，识别伪装、保护公民身份安全、维护社会秩序，是‘低级问题’？”
云随风就算再迟钝，在此刻也已经确认了，飞云就是来找茬的。
但是目的是什么呢？
就算科学研究院和联邦教育部不对付，但这已经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来找麻烦，是因为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随风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我的意思是，科学研究院的使命是探索未知、拓展认知边界、为人类文明的进步提供理论基础。”
“我们研究平行世界，是因为那关系到宇宙的本质；我们研究时间回响，是因为那关系到存在的意义；我们研究记忆干涉，是因为那关系到意识的真相。”
云随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至于你们联邦教育部……呵，当然比不过。”
“给你们那么大的权力，你们又教出了什么人才？”
“最近你们部长回来，好像清理了一大帮毒瘤吧？”
“毕竟滥用权力、以权谋私、学术腐败——这些可是你们联邦教育部的‘标配’啊。”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飞云的痛处。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整个小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林意能清晰感觉到，飞云身上那股内敛的【势】开始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静如水的状态，而是如同即将出鞘的刀，锐利、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
“云随风博士！”
飞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请注意你的言辞。联邦教育部最近确实在进行内部整顿，但这恰恰说明了我们敢于直面问题、自我革新的勇气。倒是你们科学研究院——”
她冷笑：“十三年前，‘创世’项目实验事故，导致一颗殖民星生态圈彻底崩溃，数十亿人流离失所。两年前，‘灵魂升维’实验未经伦理审查，造成十七名志愿者永久性精神损伤。十年前，‘时空锚点’研究泄露，引发局部时间紊乱，直到现在还有三个星系的时间流速不正常。”
“这些事故，哪一件不比教育部内部的腐败问题更严重？”
飞云站起身，白色长袍的下摆无风自动：“还有，别忘了最近的——3号试炼星事件以及【路寰……】”
“闭嘴够了！”
云随风的拳头握紧了。
他的脸色铁青，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明显。
镜片后的眼睛里，愤怒、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辩驳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别的不说，前不久刚发生的【3号试炼星事件】和【路寰贤背叛事件】最直接的打击了科学研究院的公信力和威信。
“那些事故……都是有原因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科研探索本来就有风险，任何重大突破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你们教育部难道就没有失败过？没有付出过代价？”
“我们有。”飞云毫不回避，“但我们至少知道底线在哪里。你们呢？连自己人都管不好！”
她走到云随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一个穿着白大褂，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亚麻色长发下的眼神冰冷如刀。
两种不同的【势】在小厅中碰撞，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能量爆发，但那种理念的对立、立场的冲突，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两人针尖对麦芒，气势分毫不差。
林意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调解。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人恩怨，从言语之中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两个庞大机构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
科学研究院——独立、超然。
联邦教育部——权力巨大、体系庞杂。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不是他一个局外人能调解的。
不过，飞云刚才提出的那些可能性，确实给了他新的思路。
如果水月界的“罗颖茵”是伪装者，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接近他？还是为了别的？
就在这时，小厅入口传来脚步声。
打破了这场间的凝重氛围。
罗颖茵带着梅零落和希丽莎走了进来。
梅零落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蛋糕，吃得满嘴奶油，看到林意后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林意！这里的蛋糕好好吃！”她献宝似的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林意：“你尝尝！”
林意接过蛋糕，揉了揉她的头：“玩得开心吗？”
“开心！”
梅零落用力点头，“颖茵姐姐带我们吃了好多东西，还看了花园里的喷泉，好漂亮！”
罗颖茵走过来，对云随风点点头：“云博士，飞云监察员。”
然后看向林意：“聊完了？我妈让我带你们去主厅，切蛋糕的环节要开始了。”
林意看向云随风：“云博士，那我先过去了。再次感谢。”
转头又看向飞云：“飞云小姐，也十分感谢你的慷慨提点。”
二者依旧在怒目相对，但纷纷的停了下来，朝林意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
林意嘴角抽了抽，很明显对方就是来找茬的，他这个无关人事，还是先一步溜了比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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