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的人,符合夜刹对“老古董boss”的一切外貌想象,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或许更年轻些?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丝皱纹,头发是深棕色,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金色刺绣。面容称得上英俊,是那种古典油画里的标准美男子长相,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但这一切都缺乏“生气”。他的皮肤有种不自然的、仿佛打过蜡的光泽,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深处空空如也。
他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可能是酒,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大概每秒一次半——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荡起的涟漪,每一次的高度、形状,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永生宗主——“不朽之躯”。
他对于大门被推开,对于夜刹和狱牙的闯入,似乎毫无所觉。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仿佛在欣赏着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表演,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这份永恒的寂静中。
音乐声在大厅里流淌,重复着那段不知名的舒缓乐章。
夜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环境。大厅里除了王座上的宗主,空无一人。那些在走廊里机械行动的仆人npc并没有跟进来。这里安静得只有音乐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空气分子都停止随机运动的“凝固感”。
“咳,”夜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打扰一下,房东在吗?我们来查水表——时间水表。”
王座上的“不朽之躯”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他的头转向夜刹的方向。不是猛地转头,而是一种平滑的、匀速的转动,像最精密的伺服电机在驱动。他的银灰色眼眸落在夜刹身上,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观察标本般的漠然。
“新来的……变量。”他开口,声音平滑、悦耳,带着某种古老的、经过修饰的口音,但同样缺乏起伏,像高级语音合成器在朗读预设文本。“我观察了你们……从第三十二次循环开始。你们每一次出现的位置、状态、甚至试图交流的方式……都有极其微小的差异。这很有趣。”
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学视频。“但……依旧毫无意义。无论你们带来怎样的扰动,最终,循环都会重置。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我,这座城堡,这里的一切……都是永恒的。你们的挣扎,不过是永恒乐章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奏杂音,很快就会被主旋律覆盖。”
夜刹挑了挑眉。“第三十二次?所以我们俩在这儿已经‘演’了三十多遍了?每次台词还不一样?等等,你记得每一次?”
“记忆……会随着循环更迭而有所模糊。”“不朽之躯”平静地说,继续摇晃着他的酒杯,“但‘观察’与‘记录’是我的权能。每一次循环的微小扰动,都是这永恒画卷上……一抹独特的色彩。虽然它们终将褪色,被覆盖。”
“所以你就是个无限硬盘,反复读写同一段数据,还觉得自己在搞艺术创作?”夜刹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你知不知道,硬盘这么反复读写同一个扇区,是会坏掉的?这叫‘磨损’,老古董。”
“磨损……”“不朽之躯”重复了这个词,银灰色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迅速恢复了平静。“线性时间的脆弱概念。在这里,没有磨损,只有……稳态。循环即是完美,完美即是永恒。你们的线性思维,无法理解更高维度的存在形式。”
“更高维度?”夜刹嗤笑,“把自己卡在时间bug里出不去,还美其名曰‘高维稳态’?你这不就是典型的‘游戏卡模型里了还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地图’吗?醒醒吧,宗主大人,你这不叫永生,叫‘程序未响应’。外面世界都更新到毁灭版本了,你还在单机测试服里玩第一关呢。”
“不朽之躯”摇晃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夜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牙尖嘴利……的变量。”宗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那么一丝丝,“但这改变不了现实。在这里,时间是我的领域,是我的囚笼,也是我的武器。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而错误……需要被修正,或者……被‘吸纳’进循环,成为永恒布景的一部分。”
他放下酒杯,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放弃抵抗,接受循环的同化。你们的意识将成为这永恒画卷中……两个相对有趣的固定‘角色’。不必再经历线性时间的痛苦、衰老、死亡。这……是仁慈。”
“仁慈?”夜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活人变成你这场永恒过家家里的npc娃娃,这叫仁慈?你这仁慈掺了多少自我感动和防腐剂啊?再说了——”
他抬起左手,展示了一下手指上的“纹章之钥”戒指。戒面上的刻痕,此刻正闪烁着比之前更清晰的淡金色光芒,仿佛在与这个大厅、与王座上的人进行着某种对抗性的“对话”。
“——我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给你这破循环当手办的。”夜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来……‘关机’的。”
“不朽之躯”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这一次,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讶异?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警惕。
“奥法的……遗物?”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种混合了厌恶、忌惮和……贪婪的复杂情绪。“难怪……你们能相对稳定地存在于此。但一件死物的庇护,又能持续多久?它本身……也终将被循环磨灭。”
“那就试试看。”夜刹的手,按在了背后唐刀的刀柄上。布满裂痕的刀身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沉寂冰冷、带着“终结”与“消解”规则气息的新生力量,开始缓缓苏醒、流转。
一股与这凝固、循环环境格格不入的灰暗气息,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开始从夜刹身上弥漫开来。所过之处,那恒定不变的光线似乎微微黯淡,空气中凝固的尘埃仿佛有了消散的迹象。
“狱牙。”夜刹没有回头,低声吩咐,“准备干活了。客户不打算和平退租,咱们得强制执行了。”
狱牙早已按捺不住,喉咙里发出兴奋而狂暴的低吼,暗金色的獠牙完全露出,上面萦绕着暗紫的诅咒气息、不稳定的基因能量模拟光泽,以及一丝新获得的、灰败的“终结”意味。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伏,做出扑击的姿态,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王座上的“不朽之躯”,仿佛已经撕咬过对方无数次——在那些混乱的时间记忆碎片里。
“不朽之躯”看着夜刹身上散发出的、令他本能感到厌恶和不安的灰暗气息,又看了看那枚闪烁的戒指,以及蓄势待发的深渊凶兽,终于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优雅、精准,仿佛经过无数次排练。但随着他站起,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开始以他为中心,笼罩整个大厅!
那不是能量的威压,也不是精神的冲击,而是时间的威压!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百倍!光线开始扭曲、折射,产生诡异的色散和重影!那循环播放的音乐声,节奏开始紊乱,音调变得尖利或沉滞,仿佛一张被反复刮擦的老唱片!
最直接的影响作用在夜刹和狱牙身上。
夜刹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投入了搅拌机!无数个“现在”的片段强行插入他的意识——他看见自己还站在门口说话,看见自己已经冲到了王座前,看见狱牙扑在空中,看见自己左眼流血,看见宗主在冷笑,看见大厅在崩塌……这些画面同时涌现,互相冲突,真假难辨!
他的动作也开始失控。想迈步,左腿却仿佛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姿势;想拔刀,右手的感觉时而沉重如铁,时而轻若无物。体内那股灰暗力量更是受到了严重干扰,运转时断时续,难以凝聚。
狱牙的情况更糟。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扑击的动作在半途诡异地扭曲、变速,甚至因为“预感到”某个未来时间点的阻碍而提前转向,结果一头撞向空处!它的撕咬往往落在错误的时空坐标上,只扯碎了几片扭曲的光影和错乱的声音碎片。
“感受吧……”“不朽之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他同时存在于大厅的每一个时间片段里,“这才是时间的伟力。线性是脆弱的幻觉。在我的领域里,过去、现在、未来……可以交织,可以倒置,可以……被我随意编织。你们的意志,你们的动作,甚至你们那点可笑的‘力量’……都将在时间的错乱中,被消解,被稀释,被……磨成这永恒画卷上,一抹无关紧要的底色。”
他如同一个冷漠的指挥家,站在时间的舞台上,优雅地挥舞着无形的手,拨弄着万物命运的琴弦,奏响一曲让闯入者自我崩溃的、狂乱的时间交响乐。
“现在,”他银灰色的眼眸锁定夜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意味,“让我们看看……你这个带着奥法遗物和奇怪‘终结’气息的变量,能在我的乐章里……坚持几个小节?”
大厅的时间乱流,骤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