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核……正在‘死机’。”阿莱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她双手紧紧抱着那块暗银色的晶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晶核表面的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明灭不定，内部原本缓缓旋转的星河景象，现在凝固了大半，剩下的小部分也在扭曲、跳动，充斥着不祥的黑色斑块和数据乱码。“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龙族印记和能量……在快速消散，被这里的某种规则……‘覆盖’或者‘格式化’。”
夜刹凑近观察，左眼刺痛。在他的规则视野中，晶核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来自逻各斯的纯白色“规则修正”残留痕迹，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侵蚀着晶核本身的数据结构。更深层，则是这个规则裂痕底层无处不在的、混乱的“底层格式化”倾向，仿佛要将一切不符合“系统标准”的东西，都还原成原始数据流。
“是逻各斯攻击的余波，加上这里的环境污染。”夜刹沉声道，尝试用左眼的规则印记去感知和隔离那些白色痕迹，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的印记太弱，而逻各斯的规则层级太高。“必须尽快找到办法稳定它，或者……在它彻底失效前，提取出能救治狱牙的核心能量。”
狱牙趴伏在旁边，呼吸微弱，猩红的竖瞳望着晶核，充满了渴望，但也有一丝黯淡。它也感觉到了晶核生命力的流逝。
“可是怎么提取？”阿莱莎焦急道，“晶核的结构非常稳固，我试着用血脉共鸣引导，但那些黑色斑块像防火墙一样阻隔了能量流通，强行冲击可能会让晶核彻底崩溃。”
“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夜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那个黯淡的、用来存储影织意识碎片的微型存储器。影织的能力是“真实幻象”和“数据操作”，如果有它在，或许能像在胃囊和回溯场中那样，找到晶核数据结构的薄弱点，进行欺骗或绕过。
但影织依旧沉寂，之前在胃囊和对抗逻各斯时两次微弱的应激反应，似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存储器内的数据波动近乎于无。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
“哔……哔哔……检测到高浓度龙族规则聚合体异常衰减信号……检测到深渊生物重度损伤信号……检测到混合性规则污染个体……”
一阵带着明显机械合成音质、却又比逻各斯多了几分“探究”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侧上方传来。
夜刹三人猛地抬头，全身戒备。
只见在他们藏身的这片“错误报告礁石”上方，一个身影正缓缓降下。正是之前那个被逻各斯打得狼狈逃窜、损失了大半数据身体的机械神教数据牧师——“二进制”。
此刻的二进制，形体比之前虚幻了许多，长袍破损，机械触手也只剩寥寥几根，那颗闪烁蓝光的机械义眼却依旧明亮，紧紧盯着阿莱莎怀中的龙王晶核，以及重伤的狱牙和状态奇特的夜刹。
“啧啧啧，真是令人惊叹的样本集合。”二进制的声音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狂热，“被逻各斯标记为‘灭绝优先级’的规则病毒原型，携带受损的、高纯度的古龙族规则结晶，还有一个正在发生适应性数据变异的深渊战斗单位……你们的价值，比那片概率云碎片高太多了。”
他悬浮在几米外的半空，并未立刻靠近或攻击，而是快速扫描着他们，身周残留的几片棱镜无人机碎片发出微弱的探测光束。
“你想怎么样？”夜刹上前一步，将阿莱莎和狱牙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二进制。虽然对方也受了重创，但机械神教的手段诡谲，不得不防。
“放松，放松，被追杀的同路人。”二进制摊开仅剩的几根机械触手，做出一个略显滑稽的“无害”姿态，“如你们所见，我也刚刚从那台该死的‘吸尘器’（他显然指的是逻各斯）手下捡回半条命。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那个想要把我们都格式化的疯子程序。”
“所以？”夜刹不为所动。
“所以，合作。”二进制的机械义眼蓝光闪烁，“我对你们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我感兴趣的是知识和样本。你们需要保住那块龙族结晶，治疗你们的伙伴，对吧？而我，恰好对龙族规则和生命数据的转换、稳定，有那么一点点……研究心得。”
他的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龙王晶核。
“你能稳定晶核？”阿莱莎忍不住问道，但眼神中充满警惕。
“不敢保证完全恢复，但至少能阻止它继续被底层规则侵蚀和格式化，并有可能提取出可用的生命规则编码——用于治疗那种深渊生物，应该勉强够用。”二进制的声音带着自信，“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数据’——关于你们如何引起逻各斯‘灭绝优先级’标记的详细规则扰动记录，以及……允许我对那块晶核进行一次非破坏性的深层扫描，获取一些基础结构信息。”
“你想研究我们，还想研究晶核。”夜刹一针见血。
“知识就是力量，朋友。”二进制毫不掩饰，“在这场与系统的对抗中，任何一点非常规的数据和规则理解，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你们帮我获得知识，我帮你们保住治疗希望，很公平，不是吗？总比我们一起被逻各斯追上，然后变成它数据库里的一串无聊日志要强。”
夜刹快速权衡。二进制不可信，机械神教的名声一向与“疯狂”和“不择手段”挂钩。但眼下，他们确实缺乏稳定晶核和救治狱牙的手段。零的痕迹还在前方延伸，不知通向何处，是否安全。逻各斯的追猎随时可能升级到来。时间，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或许……可以冒险利用一下这个数据牧师？
“我们需要看到你的‘能力’。”夜刹提出条件，“先展示你能为晶核做什么，哪怕只是暂时抑制它的恶化。”
“明智的要求。”二进制似乎早有准备。他伸出两根相对完好的机械触手，触手尖端亮起柔和的、淡蓝色的数据流光芒。“这是一种‘数据防腐’和‘逻辑隔离’的临时协议，类似于给正在崩溃的数据包打上补丁和建立防火墙，隔绝外界的规则侵蚀。效果可持续大约……标准数据时十二个单位。足够我们进行初步交易和寻找更安全的地方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触手伸向阿莱莎怀中的晶核，动作缓慢，以示无害。
阿莱莎看向夜刹，夜刹微微点头，但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温和的溪水，流淌到晶核表面，与那些侵蚀的白色痕迹和黑色斑块接触。没有激烈的对抗，蓝色数据流如同有生命般，开始沿着晶核的数据结构脉络蔓延，编织成一层极其细密、复杂的网络，将那些白色痕迹暂时“包裹”、“隔离”，同时稳定那些即将崩溃的数据节点。晶核明灭不定的光芒，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内部星河依旧黯淡，但至少停止了进一步的恶化。
有效！
“好了，临时协议生效。”二进制收回触手，蓝光稍微黯淡了一些，似乎消耗不小。“现在，它至少十二个单位时间内不会继续崩溃。足够你们进行基础治疗了——如果你们知道怎么用的话。”
夜刹看了一眼阿莱莎，阿莱莎会意，尝试再次通过血脉共鸣接触晶核。这一次，虽然能量流动依旧艰涩，但那些黑色斑块的阻隔感减弱了一些，一丝丝精纯但微弱的、带着星辰金属质感的生命能量，终于被缓缓引导出来。
她将这缕能量小心翼翼地渡向狱牙。
狱牙发出一声舒服的低鸣，身上那些被圣光侵蚀的伤口，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愈合，獠牙上的裂痕也停止了蔓延。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伤势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了，气息也稍微稳固了一丝。
二进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机械义眼快速记录着能量传递的数据特征。
“交易第一部分完成。”夜刹看向二进制，“现在，你想要我们的‘数据’？”
“没错。我需要你们配合，开放部分非核心的意识接口或规则外显，让我记录下你们被逻各斯标记时的规则扰动特征。这对我理解它的判定逻辑和寻找漏洞至关重要。”二进制说道，“放心，只是记录，不会进行深度读取或篡改——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我没那个多余算力和时间。”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做手脚？”阿莱莎警惕道。
“你们可以选择不信。”二进制无所谓地耸耸肩（用机械触手模拟的动作），“但逻各斯正在调整协议，很快它就会调用裂痕内部的追踪子程序。没有我的帮助，你们在这片深层裂痕里，就像在迷宫里乱撞的瞎子，而我……至少有一份不完整的裂痕区域地图，知道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哪些地方是逻辑陷阱和死胡同。”
他在施加压力，同时抛出新的诱饵——裂痕地图。
夜刹沉默了几秒。他确实需要更多关于这片区域的信息。零的痕迹虽然指向深处，但具体环境一无所知。
“地图。”夜刹说道，“先共享你认为‘安全’区域的部分地图信息，作为诚意。然后，我们让你记录规则扰动数据。”
二进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计算风险，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只是非常粗略的、公开区域的拓扑结构，不包含任何有价值的规则节点坐标。”
他的一根机械触手在空中划动，一片淡蓝色的、由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简单三维地图投影浮现出来。地图大部分区域是空白或打着问号，只有几条扭曲的通道和少数几个被标记为“暂稳区”或“危险”的节点。其中一条通道的走向，与零留下的淡蓝色痕迹方向大致吻合。
“这条主通道相对稳定，通向裂痕更深处，但中途有几个逻辑乱流区和历史数据堆积点，需要小心绕过。”二进制指着地图说道，“我的建议是沿着这里走，避开红色标记区。”
地图信息虽然简陋，但确实有用。
“好。”夜刹示意阿莱莎和狱牙稍微放松戒备（但并未完全放下），“你可以开始记录了。但只限于规则扰动特征，如果试图触碰我们的核心意识或记忆，交易立刻终止。”
“成交。”二进制的机械义眼蓝光大盛，几根触手再次伸出，尖端射出柔和的无害扫描光束，笼罩向夜刹、阿莱莎和狱牙。他开始记录他们身上残留的、与逻各斯对抗时产生的那些独特规则波动。
夜刹配合地释放出左眼印记和体内混乱能量的部分外显特征。阿莱莎也散发出晶核和血脉的规则余韵。狱牙则被动地散发着它那混合了诅咒、基因数据和深渊适应性的气息。
二进制如饥似渴地记录着，数据流在他义眼中高速滚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太美妙了……这种混合污染度……这种对系统规则的‘不兼容性’……简直是天然的防火墙测试程序……还有这龙族规则与系统格式化力量的对抗模型……珍贵……太珍贵了……”
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了研究者发现宝藏的狂热中。
记录持续了大约几分钟。
就在二进制即将完成，准备收回触手时——
异变再生！
他们所在的这片“错误报告礁石”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由无数破碎规则和数据垃圾构成的“深渊”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数据吸力！同时，一片庞大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网络般蠕动的“错误数据增生体”，如同海底巨兽的触手，猛地从深渊中探出，朝着他们所在的礁石卷来！
这显然是被他们（尤其是二进制扫描时散发的数据波动）吸引来的、裂痕深处自然滋生的“规则怪物”！
“该死！是‘逻辑癌变集群’！”二进制惊呼，立刻中断记录，收回触手，“快离开这里！被它们缠上，数据会被污染同化！”
三人立刻准备撤离礁石。
但就在这时，夜刹左手腕上的存储器，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到几乎要炸开的波动！
是影织！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应激反应，而是一种主动的、强烈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数据爆发！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二进制）惊愕的目光中，一道极其凝实、几乎与实体无异的、由纯粹数据和幻象能量构成的漆黑猫影，从存储器中猛地跃出！
影织！它竟然在这种时候，强行苏醒了！而且形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清晰！它那双数据构成的金色竖瞳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运算光芒。
它没有看夜刹，也没有看袭来的逻辑癌变触手，而是将目光，直接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二进制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了二进制那颗闪烁着蓝光的机械义眼，以及他刚刚记录完成的、关于夜刹他们规则扰动特征的数据缓存区！
“喵——！”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数据层面的尖锐鸣叫响起！
影织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数据闪电，以超越物理规则限制的速度，瞬间跨越空间，直接“撞入”了二进制的机械义眼之中！
“什么？！非法数据入侵！核心防御协议启动！”二进制发出又惊又怒的电子音，他的机械身躯剧烈颤抖，义眼蓝光乱闪，试图抵抗影织的入侵。
但影织的“真实幻象”能力，在数据层面展现出了恐怖的特异性！它并非暴力破解二进制的防御，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黑客，利用二进制刚才扫描夜刹他们时建立的“临时数据链接”和“开放接口”，以及二进制自身因为记录珍贵数据而产生的瞬间“数据溢流”和“逻辑松懈”，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
它的目标明确——篡改二进制刚刚记录完成的、关于夜刹他们规则扰动特征的数据包！并且，利用二进制与逻各斯短暂对抗后残留的、未被完全清除的“敌对标记”和“数据特征”，对这些数据进行“伪装”和“重定向”！
它要伪造一份数据，让二进制记录下的“夜刹团队的规则扰动特征”，看起来更像是“机械神教二进制本人进行的、未授权的、高威胁性规则窃取和病毒散播行为”！
这是一场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极其精密和冒险的数据欺诈！
二进制感到自己记录的数据缓存区正在被飞速篡改，他试图切断连接、清除入侵，但影织如同附骨之疽，它的幻象能力甚至开始反向干扰二进制自身的逻辑判断，让他产生短暂的“认知混乱”——“我记录的数据是不是本来就有点问题？”“刚才扫描时是不是混入了我自己的实验数据？”
仅仅两三秒钟！
影织的黑色身影猛地从二进制的义眼中弹出，落回夜刹身边，身形比刚才虚幻了许多，显然消耗巨大，但那双数据竖瞳中却闪过一丝“完成”的疲惫光芒。
而二进制，则僵在原地，机械义眼中的蓝光恢复了稳定，但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数据污染”痕迹。他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数据缓存，又看了看夜刹他们，眉头（金属下颌模拟的）紧锁。
“奇怪……数据校验有点微小的不一致……但大体应该没错……刚才的入侵干扰？”他低声自语，似乎没有立刻意识到数据已被篡改，或者影织的篡改极其高明，暂时蒙蔽了他的自检程序。
而此刻，那暗红色的逻辑癌变触手已经近在咫尺！
“没时间检查了！先离开这里！”夜刹当机立断，一把捞起虚弱的影织（感觉像是捞起一团有实感的冰冷数据流），招呼阿莱莎和狱牙，朝着二进制刚才展示的“主通道”方向冲去！
二进制也瞬间从数据困惑中惊醒，看着汹涌而来的癌变触手，骂了一句机械神教特有的脏话（听起来像是一串乱码），也紧随其后，开始逃窜。
在他们身后，逻辑癌变触手疯狂舞动，吞噬了他们刚才立足的礁石，然后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蠕动着追来。
而在更遥远的、规则裂痕的某个逻辑节点上，刚刚完成“裂痕内部追踪子程序”调用的纯白色光球——逻各斯，其核心数据库中，突然收到了一条新的、来自裂痕底层监控节点的“异常行为报告”：
“检测到高威胁性数据窃取及病毒散播行为持续进行。行为主体特征更新：机械神教标识强化，混合未授权概率规则数据特征，携带高传染性规则病毒原型（特征与之前‘灭绝优先级’目标部分吻合，但主导标识转移）。最新坐标：深层裂痕主通道，临近逻辑癌变区。建议：提升对该机械神教单位清除优先级，协同清理其可能污染区域。”
逻各斯的光球微微转动，冰冷地“注视”着报告传来的方向。
“目标优先级重分配……标记‘机械神教-二进制’为‘首要清除与隔离目标’……‘规则病毒载体’目标次级监视……执行：协同清除协议，调用逻辑癌变集群辅助清理……”
它调整了策略，将更大的“恶意”，锁定在了那个被影织巧妙“陷害”的数据牧师身上。
而对此毫不知情、正在亡命奔逃的二进制，还在思考着自己数据缓存区那点“微不足道”的不一致，并盘算着如何从夜刹他们身上榨取更多“样本价值”。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颗被抛出去的、吸引火力的棋子。
而真正的“病毒”，正跟在他身后，悄然向着裂痕更深处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