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锋!”
“为了牧狼神!”
阿巴顿已经忘记了,他在这段时间里说了多少遍相同的话。
十遍?二十遍?一百遍?两百遍?
记不清了:已经彻底地记不清了。
战爭如同一份可口的冰淇淋,当你吃下了第一口的时候,会甘之若飴。
鲜血的味道会让人迷醉,在无尽的胜利与荣耀面前,伤亡总是会被忽略。
再当第二口,第三口,甚至打算去吃下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的味蕾早已被低温所麻木,再也感受不到那些在平日里已经习以为常的苦辣酸甜。
当最伟大的胜利也无法让人欢喜,当最惨痛的死伤也无法让人畏惧,当手足兄弟那破烂不堪的尸体摆在你的面前,但你的泪腺早已乾涸,但视若仇讎的死敌,向你又一次挥出了利剑,但你却发现自己的心臟在死亡面前早已无动於衷。
直到这时,你才会发现,战爭是一头多么扭曲、可怕的怪物,它將你脑海中所有有关於旧日的回忆,所有的道德、美丽、善良与安全感,通通碾为齏粉,撕扯吞咽,只留下一地的狼藉,但是一撮又一撮堆砌著你的名字与灵魂的灰烬,提醒著你,在你信心满满的踏入战场之前,你曾是一个人。
但现在,不再是了。
在阿斯塔特与阿斯塔特战场上,你可以是一名战士,一头屠夫,一位荷鲁斯的追隨者与泰拉之敌,但唯独不会是一个人类。
这是与大远征完全不同的战场:他们在旧日时光里所坚守的一切,在一场纯粹的人类內战中,显得是如此荒唐,可笑。
“以战帅的名义!”
“攻陷这座堡垒!”
“为了荷鲁斯与人类!”
连队的通讯频道被激活,诸如此类的口號与吶喊响彻个不停,仿佛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在尽情宣泄他们的怒火,他们大声咒骂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和千里之外的战斗兄弟互相鼓励著彼此,每个人都在熊熊大火开始燃烧之前喋喋不休著,直到凶猛的爆弹声將他们的生命与叫喊淹没。
“衝锋!”
阿巴顿恼怒地关掉了通讯。
他不需要她,他需要指挥和联络的每名兄弟都在他的视野之內,都在这片充满了坑洼与爆炸的战场上奔行,他们涌入那些曾经遍布人跡的废墟,高射炮的火光在他们的身后將天空点燃,发亮,直到让胸前的月狼標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影月苍狼並非是普通的荷鲁斯之子,他们是整个第十六军团中真正的精锐所在,是唯一有资格与阿巴顿一同衝锋的勇士。
加斯塔林:这支劲旅曾在数月前的血厅之战中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损失,他们凶猛无畏的杀死了罗格多恩最好的战士,又成批成批的倒在了那位帝拳之主的刀锋下,直到荷鲁斯的降临让胜利一槌定音,第七军团从此在密涅瓦的土地上溃不成军。
只有极少数加斯塔林战士能够活著从那座血厅中走出来,向他的兄弟和战友们讲述那场传说中的战斗:迅猛的袭击,天地碰撞般的正面对决,一位原体的恐怖,还有半神与半神之间的战爭。
影月苍狼们乐於宣传血厅】,因为他们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者,虽然这份胜利包裹在血淋淋的尸浆中,但被攻破的防线和被庄严埋葬的帝国之拳,都为荷鲁斯摩下的军队带来了难以想像的士气。
尤其是当罗格多恩的已经很久没有在密涅瓦的战场上现身后,这位原体的失败更是成为了一枚难以想像的筹码:当荷鲁斯的子嗣开始一次一次的向帝国之拳的防线发起衝锋的时候,他们基因之父的胜利,就是他们最大的决心所在。
而与之相比,帝国之拳的坚决抵抗中就总是透露了一种底气的不足。
他们並非是怯懦。
他们只是————先天上的悲观。
即便对於阿巴顿来说,也同样如此。
儘管他知道,他在那场血厅之战的功劳还远不如他的原体的千分之一,更是曾作为纯粹的失败者,在罗格多恩屠杀他的兄弟时狼狈逃窜:但当他亲眼目睹荷鲁斯是如何击败了另一位帝皇子嗣的时候,便没有人能够撼动一连长对胜利的坚信。
正是出於这份坚信,当药剂师终於理疗好他的伤口后,阿巴顿就迫不及待地回归到加斯塔林连队中。
在他离开的那段日子里,牧狼神重新补齐了这支队伍:但缺少了艾泽凯尔这位永恆不变的领袖,以及一大批拥有过大远征经歷的老兵,不得不让人怀疑,加斯塔林是否还能扛得起他们的名声。
但阿巴顿无所畏惧。
他知道,牧狼神的终结者精英们曾经经歷过更可怕的浩劫:在那场传说般的乌兰诺战役当中,他们曾与绿皮帝国的精锐军阀卫队拼到了最后一滴血,全连上下最终只有阿巴顿一人生还,但他依旧用了五十年的时间从无到有的重建了加斯塔林,並保证它比大远征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即便面对罗格多恩,也从未有任何一名加斯塔林选择弃甲投降: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的战死在向原体衝锋的路上。
只要这份勇敢,甚至鲁莽的精神,能够通过他们这些倖存者传承下去,那么加斯塔林卫队就永远不会彻底毁灭。
阿巴顿如此坚信著。
他们也许不会是最聪明的,也不会是最狡诈的,他们不如暗黑天使的內环老兵那样身经百战,也不如破晓者的老近卫军,拥有著完美无瑕的个人武力,但加斯塔林有著属於自己的骄傲所在。
他们是战锤,狼神的战锤。
除了战斗,他们別无他念:最纯粹的战爭將锻链出最纯粹的冠军。
不为杀戮和鲜血,只为狼神的命令。
阿巴顿將亲自证明这一点。
“跟我来!”
艾泽凯尔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一百头巨狼用嘶吼回应了他。
他们不在乎隱蔽性:帝国之拳还没有愚蠢到会忽视他们的分量。
而摆在他们眼前的,是这场徒劳的战爭中为数不多有价值的目標:那是连接整个巢都核心地带的关键节点,也是帝国之拳在这片区域中所剩不多的运输中心,只要攻下这座易守难攻的工事,至少有六千名帝国之拳將不得不撤出他们的防线。
但想要获得胜利並不容易,荷鲁斯已经在这一带损失了五百名战士,这是在密涅瓦上从未有过的失血。
於是,他派出了加斯塔林。
帝国之拳的防御工事总是会让任何进攻者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如果他们能活著回去的话。
——
事实上,在穿过那几座被夷为废墟的碉堡残骸之后,当第七军团真正的阵地进入到他的可视范围中时,阿巴顿不由得压低嗓子发出一声咆哮:那是属於他的讚许。
多么漂亮的地方。
层峦叠嶂的隧道和运输轨道被改造成兼具杀戮功能的堡垒,却並没有拖延向其他心臟输血的效率,在那些浇筑过的岩石混凝土屏障背后,爆矢枪、战术瞄具和辅助火控共同搭建出一道道死亡地带,残存上的黑斑和血跡描述著鲁莽者们的命运。
重型武器耀眼的枪口在堡垒中不断寻找著下一个敌人,帝国之拳们亮黄色的盔甲比巨龙的鳞片更耀眼,在最遥远、同时是最高层的城墙上,太阳辅助军的凡人们调整著他们的卡利布克斯步枪,他们脸上的坚毅丝毫不亚於大远征中的战士。
但最美妙的是,这里是一座狭窄到不允许太多人涌入的杀戮场:单向的通道只能供几百人快速通行,厚重的墙壁不但可以抵抗骑士与泰坦的炮火,同样將战场牢牢的限制在了千人规模的廝杀。
这里有三百名多恩之子,还有四十倍於他们的凡人精锐,阿巴顿甚至还看到了十几个经过高度改造的武装欧格林:这些皮糙肉厚的愚笨脑袋,正是艾泽凯尔在恢復全盛状態的过程中最好的沙包。
“衝锋!”
“为了牧狼神!”
又一次的,他发出了那句战吼。
荷鲁斯之子们以链锯与爆弹回应,狼群化作咆哮的风暴。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发出过多少遍英勇的战吼,也忘记了在这些战吼之后,又经歷了多少次杀戮。
毕竟,每一次都是如此相似,都是同样的颅骨与鲜血。
来回往復,仿佛在一座永不停息的竞技场中度过没有尽头的鼴鼠之日。
当杀戮变成了徒劳无功的轮迴,就没有人会仔细留意战爭细节中的美。
阿巴顿只认识那些帝国之拳,他们身穿著亮黄色的盔甲,胸前是多恩的拳头,高举著比他们本人还要大的盾牌,手持链锯剑或者双手抓著爆矢枪。
他们站在那里,四四方方的,活像是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企鹅:阿巴顿想起了当年在远东的时候,午夜幽魂曾陪他一起看过的那些泰拉古生物的纪录片。
但是那些企鹅是不同的,当艾泽凯尔挥舞著战锤將他们击倒时,他们没有像企鹅那样快速的滑行到远方,而是倒在地上,胸膛中流露出骨头与鲜血:一枚內臟悬掛在阿巴顿的战锤上,他甚至来不及去清洗,就挥向了下一个来袭的敌人。
而在他的身后,加斯塔林们驱使他们的终结者甲,帝国之拳高举起风暴盾,战吼与咆哮声中如海浪般拍击在一起,鲜血与残肢瞬间四下飞舞,空气中开始瀰漫出一种酸涩的葡萄酒的气味。
尖刀刺入肋间,子弹射入颅內,铁锤將胸膛砸成粉末,肆意飞舞的动力立场將整张整张的脸皮齐整的削了下来,饱经摧残的舌尖发出了骯脏的音节,每个人都在暴力与火焰中低声嘟囔著,仿佛战爭之神在通过他们的嘴唇,喃喃自语著荣耀。
每有一名全副武装的终结者在满是血污泥泞的土地上倒下,便会有半打的帝国之拳被削去头颅,砸烂躯体,陶刚制的盔甲完全无法保护他们的勇气,加斯塔林宛若是一群摧毁要塞的巨人,一个又一个的撕碎了罗格多恩坚定不屈的子嗣。
阿巴顿又杀死了一个,熟练的用战锤撕扯了他的头颅,他认出了那似乎曾是一名与他並肩作战过的中尉,但一连长的杀戮步伐却並没有丝毫的停滯:他已经在这场战爭中杀死太多的熟面孔了,现在的犹豫只会让过去的杀伐果断显得可笑。
在杀戮后的间歇里,他抓紧时间向著左右看去,看到加斯塔林嫩是如何突破了帝国之拳严阵以待的防线,他们的脚步声让整片土地都在为之颤抖,他看到破碎的防御工事与尸体编织成了粘稠的血毯,残破的太阳辅助军被直接砸进了石墙里。
这些英勇为的凡人们,在看到了他们侍奉的阿斯塔特陷入劣势后,並未溃退,而是无愧於他们的精锐名號:他们试图通过人数优势包抄整个战场,用血肉之躯为帝国之拳重新挽回败局,儘管这只是枉然,但阿巴顿还是不由得高看了他们一眼。
於是,当他看到几名凡人辅助军在不远处的地方朝他举起了枪口,发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挑战的时候,他並未一笑而过:阿巴顿特意转过了身来,用最严肃的態度面对这些渺小却勇敢的凡人们。
他能清楚的看到,那位凡人军官因为他血淋淋的盔甲而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但很快,他咬紧了牙关。
“衝锋!”
“为了帝皇!”
链锯剑轰鸣作响,这名不知名的军官率先向他发起了衝锋,他忠诚的部下们虽然同样面露胆怯,却毫不迟疑的跟上。
在那一刻,艾泽凯尔似乎想起了向著多恩发起衝锋的自己,还有他的战斗兄弟。
当时,在他失败后,他们仍像这样毫不迟疑的向原体发起了衝锋:儘管他们都知道那只是象徵著死亡。
他朝这些挑战者点了点头。
那是敬意。
也许影月苍狼不会尊敬这些凡人:他们的表面功夫只是出於荷鲁斯的命令。
但阿巴顿不一样:他会。
他面对过原体,他知道要衝向別人比自己更强大的人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身为弱者会处於什么样的处境。
正因如此,他比他的每一个兄弟都更加尊敬这些与他为敌的凡人。
他们是真正的对手:击败他们的荣耀不亚於击败其他军团的战斗兄弟。
艾泽凯尔如此想道。
然后,他向前一步。
挥舞,杀戮,终结: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让他们乾净利落的死去,让那些苍白的脸倒在他们崇敬的帝国之拳的身旁。
而正当阿巴顿向他们行著注目礼,以作为一次简朴却庄重的送葬时。
“荷鲁斯的狗崽子!”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循声望去,那是一名苍老到鬍鬚甚至有些发白的帝国之拳:他记得就连西吉斯蒙德都曾在这位老者的背后战斗过。
“別向那些凡人逞能,叛徒。”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笑对著凶名赫赫的大远征三杰之一。
他不屑地唾骂了一声。
“让我来试试你的胆色,荷鲁斯之子。”
“希望你比你的老爹更有种:那个在泰拉上落荒而逃的叛徒!”
阿巴顿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战锤。
这是说好的今天白天的更新:虽然出现了一点点小问题,但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至於今天晚上的更新,我会在待会儿进行完修缮后直接发出来,下一章不会影响到我在明天的更新。
第一千章会是一个大章,我要分整整五段才能把它写完。
至於为什么是分五段而不是写五张?
毕竟我想让这个数字更加具有一点纪念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