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痛苦的忍耐与冰冷的对峙中,被拉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秒,沈烬体表的裂纹都在细微地蔓延,暗金光芒闪烁不定。
每一秒,伊芙周身的寒意就凝结一分。
还是伊芙先打破了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沉默。
“怎么?我们无敌的‘双鱼宫主’大人,终于舍得把你卑微的‘囚徒’放出来,让她呼吸一下你这充满痛苦和死亡气息的‘自由空气’了?”
“还是说,看着一个可怜美人的灵魂,被困在你意识的角落无力挣扎,能给你带来某种扭曲的愉悦感?嗯?”
面对这充满酸涩和挑衅意味的话语,沈烬依旧没有回应。
他靠着墙,头颅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翻涌到喉咙口的腥甜。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空洞地望着黑暗,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暴露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可怕的折磨。
“说话!沈烬!”
伊芙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他的意识海中掀起一阵精神涟漪,“你哑巴了吗?!还是被那该死的诅咒烧坏了脑子?!”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有什么区别?!你的身体,按照这个崩坏速度,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你就打算像个懦夫一样,蹲在这个老鼠洞里,等着自己一点点烂掉、碎掉?!”
面对伊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讥讽,沈烬还是不说一句话。
但他那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没有感觉。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伊芙的眼睛。
她简直要气笑了,那笑声在她意识中回荡,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在沈烬的意识海中。
黑色的光影一阵扭曲,下一刻就在沈烬身前不到一米远的走廊地面上,伊芙那高挑妖娆、穿着黑色繁复长裙的精神投影,清晰地凝聚出来。
尽管只是精神体,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面容、猩红的唇瓣和那双燃烧着冰冷怒意的血眸,依然散发着惊人的压迫感。
她刻意挺直了腰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靠在墙边、显得异常狼狈和虚弱的沈烬。
“好,很好。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
伊芙的声音不再仅仅回荡在意识中,而是直接在这条黑暗的走廊里响起:
“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最清楚。最多半个月,你这具身体就会从内到外彻底崩溃,被那诅咒啃食殆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她向前逼近半步,虽然只是精神投影,但那压迫感却真实无比:
“地狱!是我们之前就商量好的,也是唯一有希望找到转机的地方!只有那里混乱的法则才有一线可能帮你找到延续生命的方法!”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急切:
“现在!立刻!马上!丢掉这里所有的破事!跟我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沈烬!”
“否则——”
她血红的眼眸死死锁住沈烬低垂的脸,“你就等着半个月后,变成一堆被诅咒烧尽的灰烬,或者一摊没有理智、只会在痛苦中哀嚎的烂肉!”
先前两次,无论伊芙如何质问、讽刺,沈烬都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次,或许是体内那波最凶猛的诅咒浪潮暂时被他的意志强行压了下去,或许是伊芙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他。
他终于有了反应。
沈烬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了近在咫尺的魔女。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了她,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答应过的事……还没有做完。”
伊芙先是一愣,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她直接被气笑了,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什么事?!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命还重要?!那些该死的十二宫任务?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还是……那个女人?!”
“别告诉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那个叫夏晴的女孩,值得你用这最后仅存的一点时间去赌那扇虚无缥缈的门?!”
“沈烬!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
面对伊芙的厉声质问和毫不留情的撕扯,沈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做完那件事之前,我不会走。”
伊芙脸上那抹混合着荒谬与愤怒的冷笑,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失殆尽。
她那由纯粹精神力量凝聚的黑色虚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危险。
在那猩红的眼眸深处,一点纯粹的漆黑光芒倏地闪过。
一个冰冷而诱人的念头从伊芙的心底升起:
(沈烬的状态前所未有地虚弱,他的意识被诅咒的剧痛和刚刚强行压制反噬的消耗双重削弱……)
(如果……如果我趁此机会,调动全部的精神力量,冲击他的意识,强行进行夺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疯狂蔓延。
夺舍沈烬,重塑肉身的过程固然麻烦且风险巨大,但只要能回到“地狱”,她就有把握延续生命。
比起现在这样,生死完全系于沈烬一人之身,随时可能随着他的崩溃而彻底消散……
这简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伊芙的精神虚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她那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着沈烬那苍白而疲惫的脸,衡量着他此刻的精神状态,计算着出手的成功率与失败的风险……
她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天人交战。贪婪的本性与对“未知后果”的忌惮,在疯狂拉扯。
就在这时,沈烬再次开口。
“伊芙。”
他唤了她的名字。
“你想要……真正的自由吗?”
伊芙的黑色虚影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不是像现在这样,依附于我的意识,寄生在这具被诅咒缠绕的身体里,受制于‘七宗罪’封印的囚徒。”
沈烬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映着皮肤下窜动的暗金裂纹微光,显得异常深邃。
“离开我的身体,斩断与这诅咒的所有牵连,以你独立的意志……重新存在于这个世界。”
“你……渴望这个吗?”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伊芙心底最深的也是被她掩埋得最严实的那个角落。
那是她从【终末教判之柩】那永恒的冰冷与黑暗中第一次苏醒时,就深植于灵魂最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是她穿梭于沈烬意识之海、旁观人间百态时,偶尔会刺痛她的、遥不可及的奢望!
但太远了……也太奢侈了。
自由对于普通人来说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对这位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女人来说却是奢侈到她连梦中都不敢轻易去勾勒它的轮廓。
仿佛只要一想,就会提醒自己此刻的处境是何等悲哀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