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组织总部,地下三百米。
灯光,在这里是一种奢侈且被严格管控的资源。
这是一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全封闭密室。
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全都覆盖着某种哑光深黑的特种材料,不仅吸收光线,似乎连声音和能量波动都能吞噬殆尽。
密室正中央,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与核心。
那是一台庞大的巨型机械装置。
它的整体呈暗银色,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起伏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某种巨型生物的神经网络,正贪婪地吮吸着能量。
数十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屏幕镶嵌或悬浮在装置各处,绝大多数都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密集数据流。
此刻,在这片由冰冷数据构成的光之海洋中,一点绿色的灯珠光点悄悄“熄灭”。
那是指示灯阵列中,一枚原本稳定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灯珠。
灯珠下方,蚀刻着一个简洁的代号——【wolf】。
天狼,确认陨落。
仪器前,一身黑衣的高青松负手而立。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屏幕冷光的反射下,划过一道冷漠的流光。
在他儒雅温和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惋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计划受挫的阴郁。
有的只是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那枚熄灭的灰暗灯珠,镜片后的眼神就像一位冷静的棋手,看着对方终于按照他的预判,吃掉了棋盘上那颗他早已准备舍弃的“弃子”。
“大人。”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白发红瞳的β女士如同一个精致的幽灵,安静地侍立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与这冰冷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的黑色裙装,猩红的眼眸同样注视着那枚熄灭的指示灯,精致的脸蛋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跟随高青松这段时间,她早已剥开了这个男人温文儒雅的表皮,窥见了其下的本质。
那是对生命、对情感、对世俗价值近乎绝对的漠视。
在这个男人的眼中,万事万物似乎都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置于某个宏大图景中权衡取舍。
他的一切目标全部都是为了达到一个最终目的服务的。
天狼的死不过是一个观测数据点的终结。
“天狼的生命频率信号……已于17分34秒前完全归零,确认消散。”
β的声音平稳地汇报着。
“根据其最后传回的灵能波段衰减模式分析,他在死亡前,灵魂核心曾遭受残忍的折磨,过程……预计超过三十分钟。”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猩红的瞳孔转向高青松毫无波动的侧脸,最后补充说道:
“他最后的定位信号,消失在目标四合院东南方向两公里的地方。”
“结合他之前的战斗数据中的记录,可以基本锁定他是死于沈烬之手。”
汇报完毕之后她不就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高青松的安排。
本β还以为高青松在知道天狼这位千丝战力最高的大护法陨落之后多少会有些情绪上的变化,毕竟天狼死后整个千丝将不会再有一位半神。
然而,什么都没有。
高青松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呵呵,这个男人的心中果然还是对任何人的性命都不在意。
即便是对他忠心耿耿那多年的天狼,也难逃用完即弃的命运。
“大人,” β看着那枚灰暗的指示灯再次开口,“截止此刻‘四大护法’已全部确认死亡。”
“根据‘浮士德’核心的推演模型,以当前核心战力损失率、外部压力指数综合计算,‘千丝’组织在京都及整个东亚地区的有效影响力将于24小时内,跌落至历史冰点。”
“换言之,大人,您一手创立并执掌十年的‘千丝’……已名存实亡。”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抛了出来:
“高先生,从落星山脉行动开始,到此次京都乱局……您似乎从未将‘千丝’组织的存续与否,纳入计划之中。”
“甚至,魅影的背叛以及天狼此次行动的失败都是在您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引导’下发生的。”
“为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密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那些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无声闪烁。
听到这话之后,高青松终于微微侧过头。
金丝眼镜的镜片斜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并非冷笑,也非嘲讽。
更像是一位导师,看到学生终于靠自己想通了某个关键定理时,露出的那种带着淡淡赞许的、居高临下的……欣慰。
“你终于开始有点看清这盘棋的‘规则’了,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但每一个字音,落在β耳中却显得无比冰冷。
“不过,有一点你还是错了。”
他轻轻摇头,“‘千丝从一开始,就不够资格成为我真正的‘工具’。”
他的目光越过β,重新投向那台吞吐着海量数据的庞然装置,投向那些屏幕上不断演算、推演的模型和结果,眼神深处,终于燃起了一丝β从未见过的狂热光芒。
“工具,需要精密,需要可靠,需要长久地为特定目的服务。”
他缓缓说道,如同在讲授一堂哲学课,“而‘千丝’,它顶多算是一块……比较趁手的‘磨刀石’。”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某个宏大蓝图的轮廓,“——是一堆我预先堆放好的、成分复杂的‘燃料’。”
“一个由无处容身的亡命徒、渴求力量的野心家、投机倒把的情报贩子,以及少量真正有才华但不得志的‘边缘人’,基于最原始的利益交换和恐惧威慑,勉强黏合起来的松散平台。”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废物。
“这样的东西,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是昙花一现。它的组织结构存在致命的熵增缺陷。”
“我建立它,从来不是为了让它成为另一个‘十二宫’或‘魔女圣教’。”
高青松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β感到陌生而又心悸的绝对冷静与狂热。
“我要的,是它在燃烧、在崩塌、在分崩离析的这个过程中——如同将死之星最后的超新星爆发——所能释放出的最大‘光与热’。”
“这‘光’,能照亮多少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礁与潜流?
能映出多少张平日里隐藏在面具后的真实面孔?
能为我揭示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神径’之上,还有多少未知的规则与陷阱?”
“而这‘热’……” 他手指最终点向了那台名为“浮士德”的巨型装置,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些流淌的暗红色纹路,“……又能为我这最终的‘作品’,淬炼出多么完美的‘数据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