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北帅司衙门。
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关于飞云山一战的初步战报已经传来——崔刺史剿匪失利,反遭疑似契丹骑兵突袭,大军溃败。
刺史崔文远于乱军中杀出,但目前下落不明。
端坐上首的帅司吴振,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既惊骇于贼人手段酷烈、行动果决,此事有些蹊跷,更忧心此事后续将引发的滔天巨浪。
他尚未理清头绪该如何应对,麾下众将已然齐聚。说是崔文员为了杀人灭口才率兵剿匪。就是不想让自己与草原挞虏勾结的事儿被传出。
而更让吴振眼皮直跳的是,幽州长史苏骞,这个崔文远的心腹,竟临阵倒戈,一脸悲愤地出现了。
不等吴振发问,苏骞已然上前一步,按照秦猛书信中的指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开始旧事重提,“检举揭发”崔文远!
“大帅!诸位将军!老朽……老朽有罪啊!”
苏骞演技精湛,捶胸顿足,“然则,崔文远及其爪牙资敌卖国之行径,更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数万石储备官粮,三千多套铁叶甲,强弓劲弩,甚至还有床弩,数万斤铁料,其他物资无算……
这些年来陆陆续续送过去的军备,够装备万人。他们这是把草原豺狼喂得膘肥体壮,是要让我边军儿郎血流成河,是要让幽州百姓家破人亡啊!”
他高举着鲁真暗中提供的部分帐本和口供证据,涕泪横流:“老朽虽是崔使君手下,但更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岂能坐视他们如此祸害乡梓?
故而暗中收集罪证,冒险告知秦安北将军,方能将那数十艘资敌货船截下……老朽深知过往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戴罪立功,揭露此獠,以安幽州!”
知悉内情的吴振、赵起等人看着苏骞这番表演,眼角微微抽搐,心中暗骂谁不知你们一丘之貉,这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但在眼下,无人会去戳穿这层窗户纸。
吴振接过帐本,翻看几眼,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愤怒”,演技亦是炉火纯青,猛地一拍案几。
“混帐,数万石粮,数千套甲弩?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崔文远……他…,他怎敢如此大胆?”
这时,鲁真踏步上前,面色凝重地拱手:“大帅,崔使君逃脱后,迟迟未归。末将推测。
他或是自知通敌事败,畏罪潜逃,或是想抢先入京,颠倒黑白,诬陷我边军见死不救,乃至反诬蔑勾结胡虏。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在城中传开,必引百姓恐慌暴乱。
当务之急,请大帅立刻出榜安民,稳定民心,同时下令抓捕党羽,一网打尽,再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原委详陈朝廷,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吴振目光锐利地看向鲁真:“鲁将军,这……是秦安北的意思?”
鲁真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正是!秦将军正于边陲忙于防范秋冬季挞虏大举南下,此事已全权交由末将处理。
秦将军有言,攘外必先安内。
二十万胡骑即将叩关,幽州内部容不得这等害群之马吃里扒外,拖后腿,必须铁板一块,上下用命。
请大帅即刻接管幽州全城防务,整军备武,未雨绸缪!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幽州,不失寸土!”
“大帅,鲁将军所言极是!”赵起适时出声附和,“去年一战,鞑子怀恨在心,今秋必是雷霆之势。内部隐患,岂能放纵?必须彻底清除!”
“是啊大帅!崔文远这狗杂碎克扣军饷,真当我等不知?他通敌卖国,罪证确凿,不能再忍了!”
“请大帅主持大局!”
“不严惩这些蛀虫,幽州岂能安定?”
其馀将领纷纷表态,声音整齐划一,显然已达成共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更何况崔文远勾结挞虏证据确凿,这堵墙是自己作孽推倒的。
吴振环视众人,心知大势已去,更准确地说,是秦猛借力打力,既为他扫清了崔文远这个障碍,也逼他在这艘新船上绑定了自己的位置。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也罢!既然如此……”
吴振壑然起身,一连串命令下达,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立刻张榜安民,言明崔文远通敌嫌疑,帅司已接管全境军政,正在彻查,让百姓各安其业,勿需惊慌!”
“其二,本帅当即修书,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附上苏长史所供帐册副本及初步查证,请朝廷圣裁!”
“其三,派精干人手,‘全力搜寻’崔刺史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四,边军即刻接管四门,封锁要道,按名单缉拿崔文远馀党,所有涉案人员,一律带回帅府详加审问,抄没其非法所得,充作军资!凡有抗命不遵或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这既是对崔文远势力的最终清算,也是边军系统压抑已久的一次总爆发,一场公开的“盛宴”。
幸好,吴振此番没有象以往那般首鼠两端,并且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这无疑也避免了他某日“意外”暴毙于帅府寝榻之下的命运。
吴振这位边军大帅顶在前面!
命令一下,整个幽州城顿时风声鹤唳。早已待命的边军精锐如同开闸猛虎,雷厉风行,分头扑向各个预定目标。
清算行动迅速展开。
首当其冲的,便是崔文远麾下两大臂助——治中从事孙强与别驾从事杨烁的府邸。
孙府门前,轰隆一声巨响,大队士兵撞开朱门。
掌管官员考课的孙强素以“雅贪”着称,其家资皆来自卖官鬻爵。
孙强从内冲出来,作镇定呵斥:“本官清正,尔等安敢……”
话未说完,便被军校亮牌锁拿:“奉帅令,拿下贪蠹!”
倾刻间,府内哭嚎四起。
精兵从地窖、密室中抄出金银珠玉与记满交易的秘帐,孙强瘫软在地,毕生经营的权财网罗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杨府正经历更激烈的镇压。杨烁战死,其子亦亡,但高墙内家丁竟敢负隅顽抗。
边军将领毫不留情,下令强攻。
撞木破门,甲士涌入,短暂厮杀后,抵抗者伏诛。
杨府之豪奢令人瞠目:库房绢帛如山,银窖深阔,更有良田店铺地契无数,尽显其把持军需、横行州郡的积年之富。
女眷悲泣中,本土杨家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孙、杨两家的复灭,标志崔文远势力的彻底瓦解。
幽州城四座城门两座水门全部关闭,其他人等插翅难逃,城内其他党羽,注定一个都跑不掉!
除了“戴罪立功”的苏家得以保全外,其他如孙家、杨家、庞家等崔文远的铁杆爪牙与亲信,
以及与刺史府官僚往来密切、涉嫌利益输送的豪绅、富商、巨贾,皆在严厉打击范围之内。
这些家族府宅被边军士兵团团围住,宣读帅司命令,主事和重要内核人员被“请”去帅司问话接受调查,其家产、帐册被逐一查封登记。
一时间,幽州城内往日那些倚仗崔文远权势作威作福的府宅,哭嚎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
崔文远苦心经营的势力网络,在失去主心骨又面临边军铁拳的情况下,倾刻间土崩瓦解。
其党羽或如瓮中之鳖被擒获,或如无头苍蝇般仓皇逃窜,家产被迅速查抄一空。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幽州城内的百姓。
不知是谁先传出的消息,说是祸害幽州多年的崔刺史倒台了,其通敌卖国的勾当被秦安北将军揭发!
顿时,全城欢腾,许多曾受其打压、盘剥的百姓和受害人家属,甚至自发地燃放起鞭炮,酒肆饭馆人满为患,纷纷议论这大快人心的消息。
城内,如同过年一般喜庆。
压抑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与此同时,这场清算行动,如旋风般席卷各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