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左右,南宫适的车子驶入燕城市区一片闹中取静的胡同区,最终停在一处外表低调、仅挂着一方小小木匾的院落前。
木匾上书两个清隽的篆字——“静园”。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外面胡同的市井喧嚣瞬间被隔绝,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精巧绝伦的中式园林。虽已是隆冬,但园中松柏苍翠,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点缀着嫩黄的蜡梅花,幽香浮动。
假山叠石玲珑,一池碧水虽已结薄冰,但冰下游鱼隐约可见,池边建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檐角悬挂铜铃,随风轻响。
回廊曲折,连接着几间独立的厢房,窗棂古朴,糊着素白的窗纸。
这里是一家极其私密、只接待熟客的私厨。
园子不大,总共只有四间用餐的厢房,皆以四季命名。南宫适预定了最大的那间“听雪轩”。
“听雪轩”内温暖如春,地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房间宽敞,陈设典雅,一水儿的明式黄花梨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清雅的文玩。中央一张硕大的圆形紫檀木餐桌,足以容纳十余人。
他们到得稍早,客人尚未到来。
南宫适让侍者先不必上菜,只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
他和司南在窗边的官帽椅上坐下,看着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氤氲。
三个孩子早被园中景色吸引,征得父母同意后,便由侍者领着去园中玩耍了。
艾拉安静地蹲在池边看冰下的锦鲤,伊莎贝拉则对廊檐下挂着的一只巧嘴八哥产生了浓厚兴趣,咯咯笑着试图教它说话,司敬航则对彩色玻璃反照光影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看得入神。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院落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一名身着深灰色行政夹克、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在一位看似随从模样的精干男子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六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五官轮廓分明,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岁月和位高权重的经历,为他眉宇间沉淀下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与刚毅。
他的眼神尤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但此刻,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又为他冷硬的线条添上了几分和煦。
见到来人,南宫适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司南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
“陈老。”南宫适迎上两步,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是晚辈对值得尊敬的长辈的礼节。
司南也跟着微微颔首致意。
来人正是军总司令,陈绍忠。他笑呵呵地摆手,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抱歉抱歉,临时有点事,让南宫和司小姐久等了。”
“陈老言重,时间刚好。”南宫适侧身,示意陈绍忠上座,并自然地牵过司南的手,为她介绍,“这位是陈绍忠陈老。陈老,这是我女朋友,司南。”
陈绍忠的目光落在司南脸上,那锐利如剑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恍惚和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化为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带着欣赏的笑意。
他伸出手,与司南轻轻一握,触感干燥有力。
“司南……好名字。”陈绍忠打量着司南绝世的容貌和周身沉静温婉又隐含坚韧的气质,不禁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打趣道,“果然是气质不凡的女孩,清水出芙蓉。难怪南宫这小子,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哈哈,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对司南外表的称赞,又暗含了对南宫适近期“任性”举动的知晓与某种程度的试探,更是巧妙地将他要求见面的部分意图点了出来——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南宫适如此。
司南闻言,脸颊微红,下意识地看向南宫适,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被长辈打趣的羞窘。
南宫适却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坦然迎向陈绍忠的目光,唇角微勾:“陈老说笑了。有些选择,与‘关’无关,只与心有关。”他巧妙地将话题重心从“美人关”转移到了“本心选择”上。
陈绍忠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在主位坐下。南宫适和司南也分别落座。
侍者重新换了热茶。陈绍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目光温和地看向司南,开始了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斟酌的闲聊:“司南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听南宫提过,似乎与艺术相关?”
“是的,陈老。”司南坐姿端正,声音清柔,“我主要学油画。”
她并没有说太多,本身也不太喜欢说话。
“哦?”陈绍忠点点头,语气更和缓了些,“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我听说你还会骑马射箭?南宫这小子眼光倒是独特。”
他看似在问爱好,实则也在从侧面了解司南的性格和成长环境。知道她会这些,显然对南宫适身边这位女孩,他是做过一些了解的,至少知道她并非那种娇滴滴的温室花朵。
“听说你是南城人?”
“是。”
“南城是个好地方,我在南城也住十年。”
“嗯!”
……
司南简单回答了几句,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就在这时,私厨的服务员开始轻手轻脚地上菜。菜品精致考究,摆盘如画,都是静园的招牌菜,既照顾了口味,也体现了待客的规格。
南宫适时机恰好地开口道:“陈老,喃喃,你们先聊着,我去把孩子们叫回来吃饭。”
“孩子们也来了?快去叫来!”陈绍忠眼睛一亮,语气中的期待不似作伪。
南宫适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便领着三个孩子回到了“听雪轩”。孩子们小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玩得很开心。
“来,小航,一安,睿安,”南宫适示意孩子们上前,声音平稳地介绍,“这位是陈太爷爷,问太爷爷好。”
“太爷爷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清脆,礼貌地鞠躬。
太爷爷?
司南心中微微一动。这个称呼……不是常见的“陈爷爷”,而是“太爷爷”。再结合这位老人姓“陈”,以及南宫适之前那笃定的态度和主动带孩子们来见的安排还有他说他在南城住了十年。
一个隐约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脑海中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