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一种复杂的、基于利益和某种默契的合作关系。我需要她的力量和经验,她似乎也对阳间和我的事情感兴趣。
可我从未深究过……她为何独独对我“感兴趣”?她为何一次次打破魔神的界限,插手我的事情?甚至不惜与李长安那样的存在正面冲突?
戴佳那句无心的“类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
师父当年,为了师娘,辜负了红娘子的一片痴心。 那我呢?
我这几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复活梦梦这一执念上。我对桔梗,从未有过任何超越“合作”或“朋友”界限的表示,甚至常常下意识地忽略和回避她某些细微的异常。
可她的行为……真的仅仅只是“合作”和“观察”吗?
一个古老的魔神,真的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一直围着一个人类的爱恨情仇打转吗?
我想起她偶尔看向我时,那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想起她有时欲言又止的沉默。想起她明明可以坐视不管,却总在关键时刻出手……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看重与我的“交易”或者有什么更深层的目的。
但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我,让我脸色煞白,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潇哥?你怎么了?没事吧?”戴佳看我反应这么大,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赵御霄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沉声道:“陈局长,可是想到了什么关窍?”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步了师父的后尘?
难道我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如同师父当年一样,身边也有了一位……而我却浑然不觉,甚至可能……也在无形中……辜负了吗?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心悸和荒谬!
不!不可能!桔梗是魔神,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冰冷无情,她怎么可能会……而且我心里只有梦梦,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想法……
可是……她那些行为又该如何解释?
理智告诉我戴佳可能只是无心之言,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告诉我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我猛地想起离开东林山时,师父那复杂而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特意提到了南海之极可能存在的白狐,却对近在咫尺、同属狐族的红娘子只字未提……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所以才用那种方式点醒我?
一瞬间,我心乱如麻。
原本因为红娘子松口而稍微轻松的心情,瞬间又被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所淹没。
“没……没事。”我勉强稳定心神,对戴佳和赵御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提醒……我……我先去准备去昆仑的事宜了。”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他们的表情,快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而背后的则是传来他们二人的谈论声
戴佳有些讪讪地对赵御霄道:“老赵……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御霄深邃的目光看着我离去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情之一字,乃修行路上最大劫难。古今皆然。陈局长他……恐怕是当局者迷啊。”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仿佛能将外面所有的纷杂思绪都隔绝开来。我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狂跳,戴佳的话和赵御霄那意味深长的叹息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回响。
办公室里光线柔和,薛梦梦安静地躺在临时安置的玉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唯有眉心偶尔掠过的一丝黑气显示着她正与心魔进行着怎样的抗争。
而桔梗,正如我离开时那样,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眸微阖,冰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像一尊完美却无情的冰雕。她似乎与这房间的静谧融为一体,守护着,却又疏离着。
听到我进来的动静,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我此刻略显狼狈的身影。她看到我,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如同完成一项任务般,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似乎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将空间留给我和薛梦梦。
这种习惯性的、仿佛理所应当的退让,此刻在我眼中却变得无比刺眼。
“等等!”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叫住了她。
桔梗脚步顿住,微微侧身,用询问的眼神安静地看着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喉咙发干,那些混乱的、难以置信的猜测在脑海中翻腾。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仙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形成了一个绝对隔绝内外的空间结界,确保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丝毫泄露。
结界内,只剩下我和她,以及沉睡的薛梦梦。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倾世却冰冷的容颜,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如此难以启齿。我问什么?问她是不是对我有别样的心思?问她为什么一次次帮我?这未免太自作多情,万一不是,岂非可笑至极?
但戴佳的话,师父的眼神,还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蛛网般缠绕着我,让我不吐不快。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几乎要冻结。
最终,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无比:“桔梗……我们之间……你……”我的话断断续续,组织不起完整的语言,但我相信以她的聪慧,一定能明白我的未尽之语。
桔梗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就在我以为她会否认,或者用一贯冷漠的语气嘲讽我多想之时,她却忽然很轻、很平静地开口了,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万载寒冰也无法冻结的复杂情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了我磕磕绊绊的试探,语气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追忆与难以言喻伤感的笑意。
这抹笑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不近人情,反而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脆弱。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空灵而缥缈,带着一丝自嘲:“陈一潇,其实……我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