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醒了。
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睁开了眼睛。
茧中的存在睁开了眼睛——那双眸中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旋转的、囊括星辰生灭的白色混沌。
紧接着,祂“看”到了。
不是人类视觉上的“看”,凭借本能,祂“看”到了这个星球脆弱的现实结构,看到了因这次接触而荡漾的时空薄膜,更看到了薄膜之外被吸引而来的、无形无质却贪婪侵蚀一切的——“虚逆”。
祂没有“自我”这个概念,一切行为皆凭本能。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注视祂的人都看到祂的瞳色在一瞬之间变成了天蓝色,澄澈,璀璨如天空。
祂在一瞬间拥有了“自我”。
紧接着,祂消失了。
若是当时有人觉醒灵识,那么能可以看到那极其宏大的那一幕,但没人看到,乌姆布拉·诺克图亚也没有,但他在往后无尽的岁月里推断出那一幕。
十一道不能理解的色彩与性质迥异的光流轰然爆发,撕裂一切屏障,冲向全球。其中一道最深沉的暗影,笔直坠向乌姆布拉他自己所在的方向。
那些光流划破一切,贯通过去,将来,其中光影流动,有巨人持巨斧而立,朝着混沌劈砍而去,有人独眼骑马驰骋,穿梭于寰宇,身后乌鸦如影随行,有一男子身着白衣,屹立天地,以世间为棋盘。
光流所过之处,现实开始溶解。
人体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灵识被那余波彻底洞开,塔耳塔洛斯内部,有人肢体增生出非人的结构,有人身体的部分无声消失,有人融化成一滩仍有意识的基底物质。墙壁上渗出违背几何学的角度,空气凝结成可见的、蠕动的晶体。
而这仅仅是核心区。随着光流穿透地层,冲向外界,真正的灾变席卷全球:
权柄在一瞬间无主,失控,在混乱间彼此碰撞。
某些区域的重力开始随机起伏,物体失重悬浮或瞬间被压成薄片。光线弯曲,影子获得实体并开始自主移动。植物疯狂生长并杂交出不可能的形态,动物突变出额外的器官或意识融合。人类的梦境开始渗入现实,恐惧与欲望具象化为扭曲的造物。
城市街道上,沥青路面软化如沼泽,吞噬车辆。建筑表面浮现出巨大的、搏动的血管状纹路。天空中同时出现三个不同相位的大阳,投下令人精神错乱的重影。
最恐怖的是认知层面的污染。大量人口开始“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西,听到世界底层法则摩擦的嘶吼,记忆被篡改,人格解离。集体潜意识的恐惧汇聚,在某些区域凝结成半实质的、以情绪为食的扭曲存在——那是后来被称为“厄煞”的事物的雏形。
混乱中,乌姆布拉看到纪秋在远处的控制台前疯狂操作,口中大喊着什么,随后被一股逆流的色彩吞没。
而在那十一道光流之中,有那么一道航迹与乌姆布拉·诺克图亚重叠,瞬间贯穿了他的躯体。
在与其接触的瞬间,认知被暴力撕裂重组。他理解了“黑暗”与“缄默”的本质,看到了世界背面的真实结构,听到了黑暗里的那一声声低语。
剧痛席卷全身,他呕吐出一种恶臭的黑色物质。当挣扎站起时,皮肤已布满银色暗纹,双眼化为深灰,唯瞳孔深处一点银芒冰冷燃烧。
下一刻,他的意识也随之散去。
而那个白发的至高存在,在散尽权柄后,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废墟与疯狂的新世界。
在一片狼藉,彻底损毁的塔耳塔洛斯里,纪秋失踪了,只留下残壁上那句中文:
“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庆城街头。
记忆的潮水退去。黄瓜正仰着小脸,疑惑又畏惧地看着他。
乌姆布拉松手直身。所有惊涛骇浪被压回优雅的皮囊之下,唯眼底银火燃烧更烈。
祂醒了。
就在庆城。
纪秋的警告在耳畔回响。她的重新出现,意味着那扇门再次被撼动?
通知其他几位?那些人知道这个消息都会害怕吧,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拥有的力量其实并不属于他们不,乌姆布拉·诺克图亚很快否决了这点,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他并不信任那些人。
他必须独自处理,这并不复杂,相反,解决办法很简单。
杀死祂。
在曾经有段时光里,他们仍保持着人类的天真,幻想过彻底解决祂的问题,他们太恐惧了,比所有人都恐惧,恐惧着祂的复苏,恐惧着祂收回一切。
于是十一位掌握着登神之阶的人类联袂走入寂海,但哪怕是十一个权柄齐聚,他们也无法走进那血海的中心。
而那消失的第十二个权柄,直至今日也毫无踪迹。
那是所有权柄都在告诉他们的一件事。
没有什么事是不死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强大如祂,不也陷入沉眠了么?
一个全新计划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
对庆城的“教育”要加码。他需要更多混乱为掩护,更浓重的恐惧阴影为幕布。整座城市将成为他的猎场。
乌姆布拉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更深,更冷,像是发现终极猎物般狂热。
“一个很有趣的发现,黄瓜。”他柔声说,替男孩理了理衣领,“记住,这是我们之间新的秘密。对谁都不要说。”
男孩不由自主地点头,其实,他压根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很好。”乌姆布拉最后瞥了一眼码头的方向,转身融入夜色,“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这座城市……还有很多课要上。”
他的身影消失。
庆城的灯光依旧闪烁着昏暗的光,生活似乎重归“正轨”。
“纪秋,你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乌姆布拉在阴影中无声自问,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很快,他就会亲自找出答案。
忽然他像触碰到了什么,身形突兀的停顿,随后,他全身上下忽然冒起汹涌的火焰,将他整个人瞬间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