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登上高台,转身面向人群。没有戴王冠,只用一个简单的银环束起长发。但当她抬起手时,整个广场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艾瑟兰的子民。”她的声音通过灵阵放大,清晰而坚定地传遍每个角落,“风雪无法阻挡我们的步伐,战争更不能摧毁我们的意志。”
掌声雷动。
付羽寒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在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成熟,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是刀锋般的果决。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庆祝胜利,”伊莎贝拉继续说,声音渐高,“而是为了宣告——被动防御的时间结束了。诺森兰将为他们入侵的每一寸土地,付出鲜血的代价!”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起。
付羽寒感到身旁有人在推挤,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挥舞着拳头大喊:“反攻!反攻!”更多声音加入,汇成统一的浪潮。
伊莎贝拉等待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
“而要率领这把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剑,我们需要最锋利的刃。”她侧过身,抬手示意,“上前来,希诺斯。”
人群中响起新的骚动,付羽寒有些茫然的跟着众人转头。
从队列中走出一人。
白发如雪,在金色光幕下几乎与飘落的水晶融为一体。他穿着深灰色军装式礼服,肩章上是崭新的、付羽寒从未见过的纹样——交叉的长剑与狮鹫利爪。绿色美瞳掩盖下的黑眸平静地扫过人群,最终停留在伊莎贝拉身上。
希诺斯。
曾经瑞朗多蒂亚的「不祥之刃」,如今已是艾瑟兰无人不知的英雄。关于他在瑞朗多蒂亚之墙的战斗、关于他斩杀六阶厄煞的传说,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希诺斯。”伊莎贝拉的声音转为正式,“以艾瑟兰临时最高议事会之名,以未来王位继承者之权,我在此授予你‘北境远征军总指挥官’之职。”
她接过身后侍从捧上的长剑。
那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当伊莎贝拉抽出剑身时,一道清冽的寒光骤然迸发——不是灵阵效果,而是剑刃本身在发光。
“此剑名为‘破晓’,”伊莎贝拉双手托剑,递向希诺斯,“愿它为你斩开黑暗,为艾瑟兰带来黎明。”
希诺斯单膝跪地,接过长剑。
当他起身时,将剑横举胸前。剑光映亮他半边脸庞。
“我将以此剑,”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为艾瑟兰夺回失去的土地,为死去之人讨还血债。”
“直至最后一息。”
沉默。
然后,是比之前更猛烈的欢呼。人们高呼着希诺斯的名字,高呼着“远征”,高呼着“艾瑟兰万岁”。雪花在金色穹顶外疯狂飞舞,却无法侵入这片炽热的空间分毫。
付羽寒在台下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希诺斯站在光芒中心,肩章闪亮,长剑在手,万众瞩目。
随后,他感觉到了熟悉的神识波动,,两道金色的流光从天际出现,根脉与枯荣,光焰与圣典,它们旋转交织,汇聚在众人的上空,宛如拉上一道璀璨的光幕。
无数的梅花竞相绽放,一道法典在空中凝成。
人们的欢呼再一次达到了高峰。
神明回应了艾瑟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腰间缠绕的绷带在黑衣下隐约透出轮廓,边缘渗着淡淡的、已干涸的血迹。靴子上沾满泥泞与雪水,是从江綦一路赶回时留下的。外套袖口有几处撕裂,是穿越警戒区时被铁蒺藜刮破的。
他甚至能闻到身上残留的味道——血腥、硝烟、还有废墟尘土的气息。与周围人们身上传来的香水、热红酒和烤栗子的香气格格不入。
高台上,仪式进入下一阶段。伊莎贝拉正在宣读远征军的组成、补给线规划、第一阶段战略目标。每一个词都透着精心准备后的自信,每一句话都引来热烈的回应。
付羽寒试图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学院的同窗、曾经的队友。他看到了几个,他们都穿着整洁的礼服或军装,站在靠近高台的特邀区域,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没有人看向他这个角落。
风雪似乎更大了。金色穹顶虽然隔绝了寒冷,但付羽寒却觉得有另一种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他想离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伊莎贝拉结束了讲话。她向前几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
从左到右,从近处欢呼的贵族官员,到远处沸腾的平民百姓。那目光带着王者的威严,也带着某种审视——她在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将命运寄托于她的人们。
付羽寒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哪怕伤口因此抽痛。
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拉的目光似乎掠过了他所在的区域。付羽寒甚至能看清她浅金色的瞳孔在光芒下的细微变化。
但她的视线没有停留。
就像掠过一盏路灯、一根石柱、一片飘落的雪花那样,自然地、毫无滞涩地移开了。
她抬起手,向人群致意。
掌声与欢呼达到新的顶峰。
付羽寒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
希诺斯正与几名高级将领交谈,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神情专注。伊莎贝拉被一群官员簇拥着,红发在光芒中如旗帜般醒目。
金色穹顶之外,真正的雪越下越大,将缇娅城的街道、屋顶渐渐染白。那些在夏季会开满“缇娅之星”的花坛,此刻只有厚厚的积雪。
付羽寒转过身,挤出人群。
没有人注意他的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聚焦在那象征着希望与反攻的光芒中心。
他走向广场边缘,走进未被金色穹顶覆盖的街道。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
寒冷刺骨,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清醒。他拉紧衣领,低着头,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着学院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欢呼声仍在继续,穿过风雪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在他前方,只有漫长的、白色的街道,和好像永无止境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