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远回到虚无空间，一个念头，这里就已经变得鸟语花香了，可惜都是假的而已。所以他都懒得多呆，选中一个世界，再次回到活人的世界。
1992年的春风刚吹到东北这片黑土地，省机械厂的大门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沉寂里。红砖围墙斑驳脱落，门口的宣传栏贴着去年的先进生产者名单，纸张边角卷翘，像被岁月遗忘的碎片。李致远跟在陈正明身后，踩着厂区里坑洼不平的水泥路，皮鞋底沾了一层薄灰。陈正明刚从省直机关调任厂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熨得笔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扫过闲置在路边的老旧机床，嘴角抿得更紧了。
“致远，”陈正明的声音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厚重，“我知道这厂子现在难，但既然来了，就得干点实事。”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副厂长李致远，“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全体职工提建议。厂子是大家的，要活下去，得靠所有人想办法。”
李致远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掠过远处车间里稀稀拉拉的身影。他比陈正明年轻五岁，经历过南方特区的考察学习，深知计划经济的铁饭碗已经摇摇欲坠。只是这东北的老国企，就像一头年迈的大象，转身太难。
通知很快通过各科室传达下去，要求三天内提交书面建议，不限内容，不限字数。消息在厂子里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嗤之以鼻。“提了也白提，换多少厂长都一个样。”“就是，还不是走个过场，难不成真能听咱们工人的？”议论声里，大多是麻木和失望。
三天后，办公室秘书张杰瑞抱着一个档案袋走进陈正明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厂长，副厂长，这是收集上来的建议。”他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里面的纸张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单薄。
陈正明皱着眉打开档案袋，先抽出最上面两张纸。第一张是维修科刘野写的，字迹潦草，总共三行字：“建议改善食堂伙食，增加肉菜；建议给车间装空调，夏天太热；建议多发福利，年底多给奖金。”第二张是赵海龙的，比刘野多了两行，无非是“希望减少加班”“改善宿舍条件”之类的抱怨，字里行间透着敷衍，连标点符号都用得马马虎虎。
“就这？”陈正明把两张纸扔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失望，“这就是咱们的职工？眼里就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伸手去拿第三份，手指刚碰到纸张，就感觉到了厚度。这是一叠用稿纸装订起来的本子，封面用钢笔写着“关于省机械厂转型发展的若干建议”，落款是“维修科崔国明”。
陈正明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设备现状、生产流程到市场分析、改革方向，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甚至还画了几张简单的图纸和数据表格。他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第十几页时，终于不耐烦地合了起来，扔在一边。“哗众取宠，”他冷冷地说，“一个维修科的工人，还想指点江山？写这么厚一本，能当饭吃？”
李致远拿起崔国明的建议集，仔细翻看。越看，他的眼神越亮。崔国明在建议里提到，厂里的主力设备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产物，维修频率越来越高，零件损耗严重，导致生产效率低下，产品合格率不足八成；建议淘汰老旧设备，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提出利用厂区闲置土地招商引资，筹措更新设备的资金；甚至还前瞻性地提出了开发适用于民营企业的小型机械设备，摆脱对国家计划订单的依赖。这些想法，别说在省机械厂，就是在整个东北的国企里，都显得太过超前，简直像是跨越了一个时代。
“厂长，我觉得崔国明的建议很有见地。”李致远放下本子，语气诚恳，“他提到的设备问题、市场问题，都是厂子现在的症结所在。这些想法，很有参考价值。”
陈正明瞥了他一眼，显然不以为然。“致远，你刚回来，不了解情况。”他转向张杰瑞，“张杰瑞，这个崔国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杰瑞心里早有盘算，他和崔国明素有嫌隙，之前崔国明当众指出他统计数据有误，让他下不来台。此刻见厂长问起，立刻添油加醋地说：“厂长，这个崔国明啊，在厂里名声可不太好。上班经常迟到早退，有时候干脆找不到人，说是去修设备，谁知道是不是偷偷溜了。平时说话也没个正形，玩世不恭的，对领导也不够尊重。不过”他顿了顿，似乎不情愿地补充，“他确实有点小技术，厂里有些老设备别人修不好，他捣鼓几下就能用，也就这点能耐了。”这番话，明着说有技术，实则重点都在“迟到早退”“玩世不恭”上，句句都戳在陈正明这个古板严肃的人的心坎上。
陈正明果然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我就说嘛，一个不遵守纪律、没有责任心的人，能提出什么正经建议？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出风头罢了。”
“厂长，您误会了。”李致远连忙解释，“崔国明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他之所以迟到早退，不是没有责任心，而是他的工作效率太高了。维修科的活，别人要干一天，他半天就能保质保量完成，剩下的时间他要么在研究设备图纸，要么去图书馆查资料。他的能力远不止维修设备，只是咱们厂的现有岗位，根本发挥不出他的十分之一。”
李致远看着陈正明，语气愈发恳切：“您看他的建议，从设备更新到产品研发，再到资金筹措，考虑得何等周全。现在是九十年代了，改革开放已经十多年，深圳那边的特区发展得日新月异，民营企业遍地开花。咱们这种老国企，如果还抱着老观念不放，不改革，不创新，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陈正明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不是不知道厂子的困境，但几十年的体制内工作经验，让他习惯了按部就班，谨慎行事。
李致远继续说道：“厂长，我去过深圳考察，那边的企业讲究效率，讲究创新，不养闲人，不搞形式主义。而咱们厂，现在人浮于事，设备老化，产品单一，全靠国家计划订单过日子。可您想想，随着市场经济的推进，计划订单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怎么办？工人下岗，工厂破产，这不是危言耸听。再过几年，整个东北的国企都会面临这样的困境，下岗潮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咱们现在不抓紧时间改革，好日子真的没几年了。”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在陈正明的心上。他担任厂长，自然不想看到厂子在自己手里垮掉。可崔国明建议里的“卖地筹措资金”，实在太过大胆。他只是一个厂长，厂区土地属于国有资产，哪有权力说卖就卖？
“致远，我明白你的意思。”陈正明叹了口气，“崔国明说的设备老旧，确实是事实。我上任这几天，也听各车间主任反映过，维修费用越来越高，生产效率却越来越低，产品质量也不稳定。再这么下去，确实不行。”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样，你说的有道理，改革的事，不能再拖了。崔国明的建议，咱们采纳。向上级汇报卖地的事，我去跑，不管有多难，都得争取下来。更换设备、研发新产品和销售的事，就交给你负责。”
李致远心中一喜，连忙点头：“谢谢厂长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另外，我建议提拔崔国明为技术科经理，专门负责设备更新和新产品研发。他有能力，也有想法，交给她我放心。”
陈正明犹豫了一下，想到张杰瑞的话，还是有些顾虑，但看着李致远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只要能让厂子活下去，不拘一格降人才。”
消息传到维修科时，崔国明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台报废的机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沾着点油污，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刘野和赵海龙围着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国明，你真要当技术科经理了？”刘野咂舌，“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吊儿郎当的，居然被副厂长看中了？”
崔国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什么吊儿郎当，那是你们效率太低。”他放下手里的扳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既然李厂长这么信任我，我总不能让他失望。”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些压在箱底的想法，终于有机会付诸实践了。这些年，他看着厂子一天天衰败，心里急得像火烧，却苦于没人赏识，只能在维修科里默默积累，偷偷研究国内外的先进技术。
李致远亲自来到维修科，拍了拍崔国明的肩膀：“崔经理，以后技术科就交给你了。设备更新和新产品研发，任重道远啊。”他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国内外先进机械厂的资料，你先看看。另外，我已经申请了经费，准备派你去日本、美国、德国调研，实地考察一下先进的生产设备和技术。”
崔国明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李致远不仅提拔了他，还给他提供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李厂长，您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省机械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彻底打破了往日的沉寂。陈正明几乎天天泡在上级部门，一遍遍汇报机械厂的困境和改革方案，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他把崔国明的建议集递上去，用详实的数据和前瞻性的分析说服了上级领导，最终争取到了卖地筹措资金的批准。
李致远则忙着制定详细的改革计划，他和陈正明一起，熬夜赶出了机械厂五年规划，明确了“淘汰老旧设备、引进先进技术、开发新型产品、拓展市场渠道”的发展方向。规划发布那天，厂区的宣传栏前挤满了人，老工人们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期待。同时，厂里决定把临街的一排闲置房屋改造成店面，租给自愿下岗的职工，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这个决定，让不少原本忧心忡忡的工人放下了心。
崔国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在出国调研前，他牵头对厂里现有的设备和生产流程进行优化。他带着技术科的工作人员，逐个车间排查，对老旧设备进行改造，调整生产工序，减少不必要的损耗。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比以前更响亮了，却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充满了节奏感和生命力。工人们看着崔国明整天穿梭在车间里，从早忙到晚，再也没人说他玩世不恭、迟到早退了。有一次，一台关键设备突然出现故障，生产陷入停滞，崔国明连续工作了二十四个小时，终于把设备修好，他自己却累得直接躺在车间的椅子上睡着了。
“真没想到，崔国明这么能干。”曾经对他颇有微词的车间主任老王，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设备，感慨地对身边的人说，“以前真是看错他了，这小伙子，是个干实事的料。”
不久后，崔国明带着团队踏上了出国调研的旅程。在日本，他参观了精密的机械加工厂，对先进的自动化生产线赞不绝口；在美国，他走访了多家机械设备企业，了解了市场需求和研发方向；在德国，他被严谨的工艺和高质量的产品深深打动。每到一处，他都认真记录，拍摄照片和视频，收集资料，晚上还熬夜整理笔记，绘制图纸。
等崔国明调研回来时，陈正明也带来了好消息：卖地的资金已经到位，引进设备的合同也基本谈妥。崔国明立刻投入到新设备的安装调试和新产品的研发中。他把在国外学到的技术和经验，结合厂里的实际情况，对新设备进行了本土化改造，同时带领研发团队，加班加点地研制适用于民营企业的小型机械设备。
厂区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工人们忙着学习操作新设备，技术科的工作人员日夜钻研新产品，销售科的人则主动出击，跑市场，找客户。临街的店面也装修一新，下岗职工开起了小卖部、饭馆、修理铺，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焕然一新的机械厂大门上，红砖围墙被重新粉刷，宣传栏里贴满了新产品的介绍和最新的生产进度表。李致远和陈正明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看着厂区里忙碌而有序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致远，多亏了你啊。”陈正明感慨地说，“如果不是你坚持，我可能还在犹豫不决，这厂子，说不定真的就垮了。”
李致远笑了笑：“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也是崔国明这样有才华的人得到了施展的机会。改革的路还很长，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坚持下去，机械厂一定能走出困境，迎来新的春天。”
远处，崔国明正和技术科的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而省机械厂，也在这场破冰之旅中，缓缓驶向了新的航向。九十年代的风，不仅吹来了改革的浪潮，也吹来了希望的曙光，照亮了这片黑土地上的老国企，照亮了每一个为生活、为梦想而奋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