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刃,刮在人脸上生疼。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早已被白雪复盖了大半,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在寒风中微微颤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漫天风雪掀翻。
“王爷已经进山半个月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一个年轻侍卫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里藏不住的焦灼。
他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白霜,说话时呼出的白雾瞬间便被寒风吹散,连带着那点担忧都显得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靠在帐篷杆上,眉头紧锁:“山里山外是一点信儿通不了,除非王爷放信烟。可咱们这半个月轮着班守在山脚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别说红烟了,连点火星子都没瞧见。”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站在最前方的胡永,胡永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雪山深处透来的寒气。
他面容沉稳,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连绵起伏的雪山,眸底翻涌着难以察觉的忧虑。
那雪山巍峨高耸,峰顶隐在厚重的云层里,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内里的情形,只偶尔有狂风掠过,卷起大片雪雾,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凶险。
“虽然出发前备的干粮够足,按王爷的行程算,也顶多再支撑六七天。”胡永的声音低沉而清淅,穿透呼啸的寒风传入众人耳中,“这雪山里天寒地冻,鸟兽都少,能不能找到猎物补充口粮,谁也说不好。”
他的话象一盆冷水,浇在本就焦灼的侍卫们心上。
那年轻侍卫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急声道:“胡大人,要不咱们进山看看吧!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回去向皇上和郡主交差?”
旁边几个侍卫也纷纷附和:“是啊,我们跟着王爷这么多年,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山里遇险?就算王爷有令,可真要是出了事儿,咱们都难辞其咎!”
他们个个神情急切,手都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只要胡永一点头,立马就能整队进山。
胡永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不行。王爷出发前特意交代过,无论山里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山。他既说了不会轻易出来,咱们便只能在此等侯。”
“那要是等一个月,王爷还没出来呢?”有人追问。
“守到一个月,不管王爷出不出来,咱们都收队回京。”胡永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年轻侍卫不敢置信地看着胡永,“那王爷怎么办?咱们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回去?”
“王爷自有他的安排。”胡永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声急促的惊呼打断。
“哎?快看那是什么?!”一个一直盯着雪山方向的侍卫猛地指向胡永身后,声音都在发颤。
胡永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望去。
只见原本阴沉的天空下,雪山深处的一处上空,竟骤然亮起一道璀灿夺目的强光。
那光芒太过刺眼,象是正午的烈日被压缩成了一束,直直地照向雪山腹地,周遭的云雾都被这光芒穿透。
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光芒带来的灼热感。
“这是”胡永先是愣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脸上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王爷!王爷这是找到了!”
“找到找到什么了?”其他侍卫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他们只知道王爷此行是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却从未知晓具体内情。
胡永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死死锁着那道强光。只见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几瞬,便如同出现时一般骤然消失,雪山又恢复了之前的阴沉模样,云雾重新聚拢,仿佛刚才的奇观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胡永悬着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放了下来。
他缓缓舒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座雪山地处偏远,常年冰封,人迹罕至,除了他们这些等侯在外的人,绝不会有其他人贸然闯入。能引发如此奇异的光芒,定然是王爷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时空连接处,并且成功触发了它。
思绪翻涌间,这一年来的种种过往涌上胡永心头。
为了查找这个能跨越时空的节点,王爷几乎耗尽了心血。
他翻阅了无数古籍珍本,走遍了南盛各大山川都无所获,最后就因为一本残破古籍里的只言片语,王爷便毅然决然地来到了这座凶险万分的雪山,如今看来,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回报。
胡永由衷地为王爷感到高兴,眼底甚至泛起了一丝湿意。
他知道,王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王妃谢棠。那位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奇异女子,王妃能从她的世界来到南盛,便是与王爷的命中注定。
如今兜兜转转,王爷终于也能循着踪迹,去到王妃所在的世界,与她团聚,这份跨越时空的深情,足以让人动容。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凝望了雪山一刻钟,确认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缓缓转过身,拍了拍手,对着依旧茫然的侍卫们说道:“好了,都收拾东西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启程返京。”
侍卫们依旧记挂着宋雁亭,那年轻侍卫再次上前,迟疑道:“胡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王爷他”
“王爷不会回来了。”胡永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们放心,他并没有出事。你们回去之后,把刚才看到的如实向皇上和郡主禀报,他们自然知道其中缘由,不会怪罪你们。”
众人虽仍有疑虑,但见胡永神情笃定,便也不再多问。
皇上和郡主都是知晓内情的人,只要他们一听便会明白,宋雁亭已经顺利踏上了查找谢棠的旅程,也就能够放下心来。
胡永再次望向雪山深处,在心中默默道:“王爷,一路顺遂,早日与王妃团聚。”寒风依旧呼啸,却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温柔,象是在为这跨越时空的追寻送行。
而此时雪山深处,情形正如胡永所料。
山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小山洞,等暴风雪过后便可以继续前行,可宋雁亭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这山洞竟然没有尽头。
他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山洞或许并不简单,便继续往里探寻。
洞内的道路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时而狭窄。
宋雁亭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环境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原本凹凸不平的岩壁变得光滑起来,上面的冰霜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泛着淡淡光泽的岩石。
空气中的暖意越来越浓,甚至让他感到了几分燥热,便解开了貂裘的领口。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时间在这幽深的山洞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宋雁亭的脚步渐渐沉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本就因为连日赶路而有些疲惫,此刻长时间的行走,更是让他体力消耗巨大。可他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他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忽然,前方的黑暗中渐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宋雁亭心中一振,连忙加快了脚步。那光亮越来越亮,从最初的微光渐渐变成了耀眼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眼前,想要遮住那刺眼的光芒,却依旧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整个山洞都在旋转。
宋雁亭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象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径直朝着前方的光芒坠落下去。
失重的感觉让他心脏骤停,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片刻之后,强烈的撞击感传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山洞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山间,谢棠正抱着刚满百天的女儿,艰难地往山上走。
这里的山与宋雁亭所处的雪山截然不同,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山间草木繁茂,郁郁葱葱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间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只是这座山似乎完全没有被开发过,连一条正经的山路都没有,到处都是崎岖不平的碎石和缠绕的藤蔓,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谢棠穿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脚上是防滑的登山鞋。她本不是娇弱的性子,体力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哪怕怀里抱着一个刚满百天的孩子,也不影响她的速度。
曦曦此刻正乖乖地躺在母亲的怀里,小脑袋靠在谢棠的肩头,闭着眼睛,已经睡得正香。
谢棠用一块柔软的襁保将她裹好,小心翼翼地抱着,生怕她被树枝划伤,或是被颠簸到。
“呼”谢棠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仰头往山上看去。山顶隐在茂密的树林深处,看不真切。
休息了片刻,谢棠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又抱着女儿继续往上走。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尽量避开脚下的碎石和藤蔓,嘴里还轻轻哼着温柔的摇篮曲,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女儿。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从天空中划过,象一颗流星,带着璀灿的光晕,直直地落入了前方的山间。
那光芒太过明亮,瞬间照亮了整片山林,连树叶上的露珠都折射出了晶莹的光芒,这种景象谢棠只在电视剧里的看过特效。
谢棠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眼中满是惊愕。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不过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怀里的念念似乎被这短暂的光亮惊扰了,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小嘴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依旧睡得香甜。
谢棠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安抚着她。她再次望向光芒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
那种感觉很奇妙,熟悉又陌生,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宋雁亭。
“雁亭…会是你吗?你真的找来了?”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了一丝期冀。
自从她回现代,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宋雁亭,虽然临回来前,宋雁亭承诺自己一定会来找她,但谢棠完全想不到他该怎么来。
已经过去了一年了,一点音信和预兆都没有,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的打算,但因为现在已经有了他们的女儿陪着自己,谢棠觉得自己也可以支撑下去。
她不知道宋雁亭是否安好,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查找自己,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相见的可能。
刚才那道奇异的光芒,会不会和宋雁亭有关?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这个她曾经穿越的小镇,离图书馆如此之近的大山,还有女儿的指引,都仿佛已经预示了就在今天,就在这座山里,会发生什么。
谢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真的会是你吗?是你来找我们了吗?她不敢完全信,可心里已经完全压不住这种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女儿朝着光芒消失的方向走去,这种异象绝对不同寻常。
脚下的路更加崎岖难行,藤蔓缠绕着她的脚踝,碎石硌得她脚底生疼,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那光芒到底是什么。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密林里,一个身着玄色貂裘的男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尚未苏醒。
跨越时空的阻隔,命运的丝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