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象一层厚重的墨汁,慢悠悠晕染开整个天空,谢棠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车速放得极缓,孩子的小脑袋歪靠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衣领上,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嘴巴还偶尔无意识地抿一下,想来是哭了太久,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睡得沉极了。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稳在楼下。谢棠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带,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两人,驱散了一路的寒气,林叶早已在客厅等侯,听见开门声,立刻迎了上来,脚步放得很轻。
“回来了?孩子没醒吧?”林叶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落在孩子身上,满是疼惜。
谢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径直走向提前收拾好的婴儿房。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米色地毯,婴儿床是原木色的,挂着几个色彩柔和的毛绒玩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婴儿洗衣液的清香。
她将孩子轻轻放进床垫里,掖好边角的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睡得依旧安稳。
林叶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小家伙,看了半晌对谢棠笑道:“这孩子眉眼长得真周正,尤其是那双眼睛,闭着都能看出眼型跟你一样好看,还真是跟你有个四五分象,都说女儿像妈妈是好事,模样随你,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孩子没被吓着吧?”
“我见到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嗓子都哭哑了,估计是被谢强他们抢过去的时候吓坏了。”
谢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不过也奇了,我一抱着她,她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刚才一路回来也睡得还算安稳。我打算明天一早再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能放心些。”
“恩,是该查一下,这样咱们都能放心。”林叶点点头,转头对厨房里的月嫂吩咐了一句,“张姐,你在屋里多照看会儿孩子,有什么情况及时喊我们。”
月嫂连忙应了声“好”,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婴儿房。
两人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林叶神色恢复了往常的严厉精干,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警方的人已经去谢家了,你戴的那个微型摄象机也已经交给他们了。我跟那边沟通过,里面的对话记录得很清淅,完全能证明你是受他们胁迫才给的那二十万,这钱要回来肯定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得问你一句,你确定不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了?还有,赔偿款你确定不要了?那笔钱足够你在这边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谢棠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她轻轻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二十万本来就是林姐你先帮我垫付的,自然不能让他们白白拿去。不过其馀的七十万赔偿款,我就当是买这份断绝关系协议的费用了。这么多年,我该尽的孝心、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对谢家我问心无愧,以后也不需要再有任何交集了。”
林叶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柔和了些:“也好,能图个后半生的清静,这笔钱花得也值。只是你得留心,若是他们因为这二十万被要回来,心里不甘心,再打什么歪主意”
“那我就不会再心软了。”谢棠打断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何况他们手里一定有钱,我这些年在外打拼,每个月都按时给家里寄钱,逢年过节还会多打一笔,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攒个十万八万根本没问题,只是不想拿出来给刘伟龙还债罢了。再说了,刘伟龙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报警,他那所谓的十万块利息,法律根本不会认同。”
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被谢家牵绊,不用再为那些无休止的索取烦恼,谢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
而另一边,谢家的院子里,气氛却完全不同。刚拿到二十万现金的谢家人,正围在堂屋的桌旁,脸上满是贪婪的算计。
谢强把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在桌上摊开,用手指点了点,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咱们就跟刘伟龙说,谢棠只给了十万块,剩下的十万块她死活不肯拿,然后找村长去说说情。刘伟龙那么有钱,肯定不在乎这十万块,这样咱们就能偷偷留下十万,正好给我凑够彩礼钱,这事儿多划算。”
王芳看着桌上厚厚的钞票,眼睛都直了,但还是有些顾虑,皱着眉头说道:“可那刘伟龙可不好惹啊!上次带人把咱们家砸得乱七八糟,门窗都坏了好几扇。要是不给他二十万,只给十万,他万一又去报警说咱们骗彩礼怎么办?到时候真不会被抓起来吗?”
谢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一脸得意地说道:“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我早就上网咨询过律师了,他这种情况根本构不成什么刑事案件。高利贷都不敢这么张口要利息,何况他还砸过咱们家,真要报了警,这事儿也得算在他头上,到时候指不定谁吃亏呢!”
王芳一听这话,脸上的顾虑立刻烟消云散,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她连忙从桌上的钞票里抽出十万:“这么说咱们只给他十万,自己还能留十万?那可太好了!这钱留着给强子娶媳妇,正好派上用场。”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盘算着以后的好日子,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个身穿藏蓝色警服,神情严肃的人已经迈步走进了家门。
为首的警察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屋里的三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谢家人顿时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是平时见到警察,他们倒也不会害怕,但此刻做了亏心事,心里本就虚得很,乍一见到警察,更是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桌上的钱藏起来。
王芳急得满头大汗,抓起包就往桌底下塞,还用脚往里面踢了踢,试图掩盖痕迹。
谢勇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几位同志,这是来做什么啊?是谁喊你们来的?我们家没出什么事啊。”
为首的警察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到谢勇面前,语气严肃而平静:“有人报警说受到你们的胁迫,被迫给了你们二十万现金,有这回事吧?”
一听这话,谢家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分明就是谢棠那个死丫头报的警!
三人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王芳忍不住提高声调:“是谢棠那个死丫头?!什么胁迫!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这钱是她自愿给我们的!她怎么敢报警的!”
“是吗?可我们拿到的证据可不是这样。”另一位年轻的警察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像,递到谢家人面前,“这是谢棠女士提供的录像,里面记录了她从进门到跟你们谈话,再到交钱的整个过程。你们在录像里亲口承认了胁迫她,还提到了之前当街抢孩子的事情,这些都是铁证。而且我们已经调取了当时抢孩子路段的监控,看得一清二楚。何况你们已经和谢棠女士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这没错吧?”
录像里的声音清淅地传来,他们的话语回荡在堂屋里。
谢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手机怒吼道:“她凭什么报警!这钱她已经答应给我们了,孩子也还给她了,断绝关系的协议也签了,她凭什么还能把钱要回去!这简直是没天理了!”
为首的警察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更加严厉:“看来你们是一点都不懂法。那我来告诉你们,这二十万现金,并不是谢棠女士自愿给你们的,而是你们通过胁迫、恐吓等手段敲诈勒索得来的,这种行为已经完全够得上刑事犯罪了。只不过谢棠女士念及你们之间曾经的亲属关系,心软了,报警的诉求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并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否则的话,就凭你们的所作所为,足够你们坐几年牢了。”
“这这不可能!我要跟谢棠说话!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谢勇急得团团转,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电话,想要给谢棠打过去质问她。
可此时他的电话跟之前一样,又被谢棠拉黑了,根本打不通。
警察冷冷地说道:“现在不是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是在执行公务,这二十万现金属于被敲诈勒索的赃款,我们必须依法追回。若是你们敢阻拦或者反抗,那就是防碍公务,属于另一起案件了,到时候我们可就要依法办事,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了。”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这钱是我们的!”
王芳见势头不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抢钱啦!警察抢钱啦!这明明是我们女儿给我们的养老钱,天底下哪有孩子告爹妈的道理啊!你们警察怎么不管管这个不孝女,反而帮着她来抢我们的钱啊!快来人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然而,这三位警察在来之前,已经完整地看过了录像,也听谢棠详细讲述了她从小到大在谢家受到的待遇,对于这样一家人,警察们自然是同情不起来。
年轻的警察没有理会王芳的撒泼打滚,弯腰从桌底下掏出装钱的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他和另一位警察一起,将钱全部倒在桌上,开始仔细清点起来。一张张红色的钞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王芳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骂,嘴里翻来复去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无非是指责谢棠不孝,警察不公。
谢勇和谢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警察把钱一张张数清楚,然后重新装好。
为首的警察看着哭闹不止的王芳,又看了看一脸不甘的谢勇和谢强,冷冷地警告道:“从法律上讲,你们现在已经和谢棠女士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了。我们再提醒你们一次,以后不准再以任何理由骚扰她,更不准再做出抢孩子,胁迫勒索之类的事情。如果再敢触犯法律,到时候可就没人能帮你们了,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好自为之吧。”
说完,三位警察拿着装满现金的包转身就往外走。警车和王芳的哭嚎声太大,早就惊动了村里的人,大家纷纷围在谢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
谢家的房门没有关,警察刚才的话、王芳的哭闹声,大家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村里的人谁不知道谢家是怎么对待谢棠的?谢棠从小就懂事,长大后在外打拼,赚了钱就往家里寄,可谢家非但不满足,还总想着法子压榨她。
现在谢棠彻底跟他们翻脸了,报警把钱要了回来,大家心里都觉得解气,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就说谢棠早该这么做了,谢家这一家人也太过分了,把女儿当摇钱树呢。”
“可不是嘛,连自己的亲外孙女都抢,用来要挟女儿给钱,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真是丧良心。”
“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钱没留住,还被警察找上门,真是活该!”
“平时在村里就横行霸道,现在终于被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这些议论声清淅地传到谢家人的耳朵里,让好面子的他们更是羞愤交加。
谢强忍不住冲着门口的人群怒吼道:“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滚!都给我滚远点!”
村民们本来就不想招惹这家人,只是想看个热闹。
见谢强发了火,大家也不想自讨没趣,纷纷撇了撇嘴,小声议论着渐渐散去了,但看谢家人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王芳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满是狼狈和怨毒:“都是谢棠那个死丫头害的!咱们跟她没完!”
谢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心里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警察刚走不久,院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只见是刘伟龙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他是从市里赶回来的,本来是来跟谢家要那二十万利息的,却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警车,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安。
一走进堂屋,看到谢家三人哭丧着脸,桌上空空如也,刘伟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语气冰冷地问道:“钱呢?我要的二十万呢?赶紧拿出来!”
谢家人本来就一肚子火气,现在看到刘伟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现在实在是拿不出二十万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谢强梗着脖子说道:“刚才警察来过了,把谢棠给的二十万都要回去了。你要找就去找谢棠要吧,跟我们没关系!当初我们收了你三十万的彩礼,现在婚事没成,我们顶多退你三十万,再多一分也没有!你要是想报警,就随你的便!”
他们本以为刘伟龙会象上次一样,或者用其他更凶狠的办法报复他们。
谁知道刘伟龙只是盯着他们看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扔了一句:“好,还剩十万尽快退给我,至于那十万利息,还有谢棠欠我的帐,我自会找她讨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谢家人一眼转身就走,留下谢家人在堂屋里面面相觑,心里既松了口气,又充满了对谢棠的怨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刘伟龙此刻心里已经盘算着一个更恶毒的计划,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悄向谢棠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