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进那栋熟悉的砖房,谢棠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比隆冬腊月的寒风还要凛冽。
这房子是她用血汗钱堆砌起来的,从前的土坯墙被崭新的红砖替代,门窗也换成了密封性极好的铝合金。
她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原本还算齐全的家具此刻东倒西歪,电视机屏幕裂了道狰狞的口子,沙发的皮质表面被划得面目全非,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瓷碎片和凌乱的纸屑,显然是刘伟龙讨债时留下的狼借。
这种陌生又排斥的感觉,从她懂事起就深深扎根在心底。儿时她总盼着长大,盼着能逃离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逃离无休止的劳作和父母偏心的对待。
如今真的有了逃离的资本,这个家却象附骨之疽,用她最珍视的女儿作为要挟,再次将她拽了回来。
“哟,姐你回来了?”谢强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客厅沙发上载来,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谢勇则坐在主位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廉价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耐和算计,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
谢棠没有多馀的寒喧,她径直朝着里屋走去,一间间房门被推开,卧室厨房,储物间,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母亲和女儿曦曦的身影。
她快步回到客厅,脸色冷得象结了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孩子呢?”
谢勇吐出一口烟圈,掸了掸烟灰,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你妈带着呢,瞎找什么?这孩子是我们谢家的外孙女,难不成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害她?”谢棠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一声,将肩上的黑色双肩包重重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连光天化日之下抢孩子、逼迫我拿钱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她抬手拉开背包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这里是二十万,你们拿去还给刘伟龙,现在,把女儿还给我!”
那二十沓红色的人民币整齐排列,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诱人的光泽。谢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象是饿狼看到了猎物,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翻背包。
谢强露出个笑来:“姐,你果然有自己的小金库呢,这下把钱都还给刘伟龙,我的彩礼钱又没着落了,你看?”
谢棠一手将钱按住:“谢强,你别太得寸进尺!你的房子都是用我的卖命钱买的,还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不成?!”
谢强摸了摸鼻子,可能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头了:“行,那暂时先这样,钱收到了,孩子回头我给你送回去。”
“等一下。”谢棠依旧按着背包,没有松手的意思。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父子俩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了把孩子要回来,还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彻底解决。否则,这钱,你们一分也拿不走。”
谢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你这臭丫头怎么事儿这么多?我们不过是把孩子抱回来待几天,又没对她怎么样,你还想干什么?”
谢棠没有理会他的怒火,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档袋,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到谢勇面前。
“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今天,咱们就好好算一笔帐,看看我到底还欠不欠你和我妈,欠不欠这个所谓的家。”
“算帐?!”谢勇象是听到了荒谬绝伦的事情,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谢棠的鼻子怒斥,“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你吃老子的、穿老子的长大,现在翅膀硬了,竟然敢跟老子算帐?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谢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怒火,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
“我的命确实是你和我妈给的,这一点我承认,也从未否认。”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但我只念到初中,就被你们逼着退学去学武赚钱,这件事,你敢否认吗?”
谢勇的眼神闪铄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呵斥:“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有话就直说,别在这里拐弯抹角的!”
“我只是想让你说句实话而已。”谢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只管说对不对。否则,这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子俩紧张的脸庞:“我的身手你们应该清楚,我不想给的东西,就算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未必能从我手里抢走。”
这句话象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谢勇的怒火。他清楚地记得,谢棠十八岁那年从武校回来,仅仅一个人就打跑了村里三个闹事的地痞,那股狠劲,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有馀悸。
他咬着后槽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许久才不甘不愿地说道:“那是因为你弟弟要念书!家里的钱根本不够供你们两个人,只能让你先退学!”
谢棠点了点头,象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我再问你,我大概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扫地、洗碗、缝补衣服,十岁那年,我就跟着你们下地干活,插秧、割稻、掰玉米,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晚上回来还要做饭,照顾刚上幼儿园的谢强。而我自己呢?穿的永远是邻居家孩子穿剩下的旧衣服,上面满是补丁,弟弟吃剩下的零食,才能轮到我尝尝味道,至于玩具,从我记事起,你们就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一件。这些事情,也没错吧?”
随着谢棠的话语,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仿佛又清淅地浮现在眼前。谢勇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了许多:“没错,但还是那句话,家里本来就穷,哪有闲钱给你买新衣服、买玩具?能让你吃饱就不错了。”
谢棠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可这些东西,谢强都有,不是吗?”
她的目光转向谢强:“同样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差别就这么大?”
谢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低声说道:“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不是你们偏心的理由。”谢棠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这就是我在这个家十五年的生活。自从离开家去武校,我再也没有跟你和妈要过一分钱,吃住都是公司管,后来工作更是包食宿,这一点,你们能否认吗?”
谢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错。”
“二十岁那年,我学了点本事,正事开始工作。”谢棠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现金上,“刚开始工资不高,每个月只有四千块。但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三千块,自己只留一千块零花,有时候连买件新衣服的钱都舍不得。后来我跟着林姐做保镖,工资涨到了每个月一万块。你们知道后,立刻就要求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七千块,还说弟弟以后要买房娶媳妇,需要攒钱。这些年的转帐记录,我都保存着,五年时间,从未间断过一次。”
她顿了顿,转头死死地盯着谢强,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谢强,你那所三本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全都是靠我的工资供出来的,这没错吧?你毕业后眼高手低,找了份工作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不得一点苦,干不了三个月就辞职,之后一直在家靠我的工资混日子,你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出去鬼混,这些事情,你敢说不是事实吗?!”
谢强被她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谢棠冰冷的目光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那,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姐,帮衬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谢棠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我帮衬你,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亲人。可你们呢?你们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我当成了予取予求的提款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再来说说你那套房子。一年前,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意外,受了重伤,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两个月。医生都说,我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我的领导可怜我,给了你们六十万的工伤赔偿款。可你们呢?拿到钱之后,不仅没有关心过我的死活,反而跑到医院大闹,说我怀孕是丢了你们的脸,坏了你们的名声,非要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说到这里,谢棠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哭腔,眼底泛起了红血丝:“林姐心疼我,更心疼我肚子里的孩子,她为了保住曦曦,单独又给了你们十万块,让你们不要再闹事。你们拿着这七十万,立刻就在市里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写了你谢强的名字。你们分文都没有给我留,甚至连我的医药费,都是林姐垫付的。你们去医院看过我一次吗?你们问过医生我能不能醒过来吗?”
谢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避开谢棠的目光,低声辩解道:“那时候医生都说你醒不来了,给你留钱有什么用?还不如给强子买套房子,以后也好娶媳妇。”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的命,还不如一套房子重要?”谢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质问,“若我真的醒不来,倒也清静了,省得再被你们吸血!可我偏偏醒过来了!你们在我刚醒的时候,就迫不及待背着我答应让我嫁给刘伟龙那个无赖,还私自收了他三十万的彩礼!因为我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刘伟龙就来找你们退钱,还狮子大开口,要求你们返还四十万!你们花掉了十万,只能凑出二十万,所以就想到了抢我的孩子,逼我拿这二十万出来还债!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没错吧?”
父子俩被谢棠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事到如今,再狡辩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能点头:“对对对,事情就是这样。你快把钱拿出来,我们好赶紧还给刘伟龙,免得他再来家里闹事。”
“钱可以给你们。”谢棠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人丑陋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对家的眷恋也彻底消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签了这个,钱就是你们的,孩子也必须立刻还给我。”她从文档袋里拿出几张纸,放在谢强面前。
谢勇不识字,急忙催促道:“强子,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谢强拿起纸张,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变得越苍白,到最后,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带上了颤斗:“断、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什么?!”谢勇猛地拔高了音量,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把抢过协议书,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棠的鼻子怒斥:“断绝关系?谢棠,你这个不孝女!你想造反啊!你这是大逆不道!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大逆不道?”谢棠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从我被迫退学的那一刻起,从我被你们当成工具一样压榨的那一刻起,从我昏迷不醒你们却忙着瓜分我的赔偿款、逼我打掉孩子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不配做我的父母了!这二十年来,我受够了你们的偏心,受够了你们的压榨,受够了这个冰冷的家!今天,我就要和你们彻底了断!”
她拿起笔,放在协议书上:“想拿钱,就必须签字。如果不签,你们不仅拿不到这二十万,我那七十万的赔偿款,我也会通过法律程序一分不差地要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谢强身上,“谢强,你好歹读过大学,应该懂些法律吧?那七十万是我的工伤赔偿款,是属于我个人的财产。我昏迷期间,你们只是代为保管,现在我醒过来了,有权收回属于我的一切。更何况,你们拿着我的钱买了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这已经构成了侵占他人财产,真要闹到法庭上,你们不仅要还钱,恐怕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谢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谢棠说的一点没错。那七十万确实是她的个人财产,他们私自挪用买房,本身就理亏。
如果谢棠真的走法律程序,他们不仅要把房子吐出来,说不定还真的要坐牢。
“你、你别太过分了!”谢强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姐,我们是一家人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做得这么绝?”
“一家人?”谢棠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家人的温暖,在这个家里,我只是你们的摇钱树,是谢强的垫脚石!现在,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工具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签字,还是还钱,你们自己选。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
谢勇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谢棠,象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可他也知道,谢棠说的是实话。
如果真的走法律程序,他们不仅拿不到这二十万,恐怕连刚买的房子都保不住。刘伟龙那边催得紧,明天还不上钱,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你个不孝女!你别忘了,孩子还在你妈那里呢!”谢勇象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你要是不把钱给我们,不打消断绝关系的念头,我们就不让你见孩子!就算你报警也没用,曦曦是我们谢家的外孙女,我们有权利照顾她!”
“所以呢?”谢棠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厉声质问,“你们是打算把她藏一辈子,还是想杀人灭口?!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控制了曦曦,就能一辈子拿捏我,一辈子吸我的血?!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在王府中执掌权柄历练出来的威严。
谢勇被她吼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棠。
从前的谢棠,虽然性子倔强,但在他面前始终带着一丝畏惧,可现在的谢棠,眼神冰冷,气势逼人,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在他以为谢棠昏迷的那两个月里,谢棠的灵魂其实穿越到了古代,在那里,她上过战场,杀过人,后来又嫁给了战功赫赫的王爷,执掌王府中馈,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姑娘了。
谢棠看着面前两人惊恐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她拿起协议书,再次递到他们面前:“事件快到了,我最后问一次,签,还是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