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田国华略带赞许的声音:“思路是对的。不直接要数据,要的是‘判断标尺’。墙外看墙里,看的就是这个相对位置。”
他继续道:“新河市产业发展研究院和工商联,确实每季度都会做一份《长三角重点城市产业关键指标对标分析报告》,用于内部决策参考。里面会使用公开统计数据、行业协会资料和抽样调查,测算出各行业关键指标的合理值域和中位数。这份报告不标注具体城市数据来源,只呈现分析结果和区间,属于内部研究资料,但有一定敏感性。”
“我明白它的性质。”陈临海立刻道。
“我可以让研究院给你发一份 ‘脱敏摘要版’ ,只包含你关心的那几个行业的指标区间图表和分析结论,并且会隐去所有与新河相关的标识和参照。”田国华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临海,你必须书面承诺三点:第一,此资料仅限你个人研究参考,绝不作为公开质疑江州官方数据的直接证据;第二,绝不对外透露资料来源于新河任何机构;第三,阅后即销毁电子版,只保留你个人的分析结论。”
“爸,我完全同意,并郑重承诺。”陈临海毫不犹豫。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份能够帮助他穿透迷雾,却又不会引火烧身、甚至引发城市间矛盾的“武器”。
“嗯。记住,分寸比数据本身更重要。用这个‘标尺’去度量问题,找到发力点,而不是当成砍向别人的刀。官场上,证明别人错了,远不如证明自己对了更有力量。”田国华语重心长地叮嘱,“报告明天会加密发送到你指定的保密邮箱。早点休息,娇娇很担心你。”
“谢谢爸!让您费心了,也请让娇娇放心。”陈临海心中涌起暖流。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与岳父的这次直接、专业且界限分明的沟通,不仅解决了信息获取的问题,更是一次生动的官场规则示范。他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思路,等待明天那份关键的“参照系”。
几乎与此同时,陈临海的电子邮箱提示音响起。林小婉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参考资料”,正文只有一句话:“近期内部通报案例,或许对识别某些‘技术处理’手法有启发。阅后即删。”
附件是一份经过处理的pdf文档,隐去了所有具体地名、单位名和人名,但清晰地展示了某地统计局如何通过“调整在库企业名录”(将高增长企业提前入库,将下滑企业延迟退库)、“变更统计口径”(将非工业收入计入工业产值)、“平滑季度波动”(将数据异常月份向相邻月份分摊)等手段,人为制造出“稳健增长”的数据幻象。文档最后还附有国家统计局关于严防此类行为的几点警示。
这份参考资料,与王强的提醒、田国华即将提供的跨市数据,形成了三个不同角度、相互补充的“武器”。
陈临海深吸一口气。明天的市长办公会,将是他与刘旺在数据战场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不能直接开火,但必须让所有人看到,皇帝的新衣或许并不存在。
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自己的发言提纲。重点不是质疑,而是提出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合理化建议”。
窗外,夜色更深。江州市政府大楼里,还有几个办公室也亮着灯。统计局局长郑国华正在最后一次核对明天会上要分发的材料摘要,确保每个数字、每句话都符合“要求”。而市政府秘书长则匆匆走进刘旺办公室,低声汇报:“市长,省府办公厅刚刚传来消息,朱安邦书记下周的调研行程可能微调,或许会关注各地上报经济数据的真实性问题……”
刘旺站在窗前,背对着秘书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知道了。告诉郑国华,明天的报告,要经得起问。”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紊乱。
数据迷局,暗流已汹涌至台前。而陈临海手中的筹码,正在悄然增加。
次日上午九点,江州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深褐色椭圆形会议桌旁,市长刘旺居中而坐,左右分别是常务副市长王强,以及几位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的副市长赵建国,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市长孙丽华,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周文斌,以及最年轻的常委副市长陈临海。市政府秘书长、相关委办局主要负责人列席后排。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进行,先是各部门汇报上半年重点工作,气氛平淡。直到统计局汇报环节。
局长郑国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学者型官员模样。他起身走到投影前,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地将那份蓝色报告的核心内容进行了演示汇报。数据图表精致,分析措辞严谨,几乎与陈临海昨晚看到的报告一字不差。
汇报最后,郑国华总结道:“……总体来看,上半年我市工业经济实现了‘稳中有进、结构微调’的预期目标。传统产业基本盘稳固,转型成效初步显现;新兴产业培育扎实推进,为长远发展积蓄能量。建议下半年继续坚持这一方针,不搞大起大落,确保完成全年目标任务。”
刘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与会众人:“统计局的分析很扎实,大家都听清楚了吧?有什么问题或补充,可以提出来讨论。”
几位副市长先后发言,大多是对本领域数据表示关注或询问细节,并无尖锐质疑。气氛一片和谐。
“临海同志,”刘旺看向陈临海,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你刚分管工业经济,对这份报告,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陈临海身上。这是刘旺的“将军”,也是给他设下的舞台——若陈临海质疑数据,就是挑战统计局的“权威”,显得急躁冒进;若他完全认可,则等于默认了自己分管板块“增速温和”的现状,之前立威要求“挤水分”就成了空话。
陈临海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平静地开口:“郑局长的报告内容详实,分析框架完整,辛苦了。”
先定调肯定,这是规矩。
他话锋微转:“听了汇报,我受到很大启发,也对全市工业经济有了更系统的认识。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思考,想提出来供各位领导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