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大厅内,气氛凝重。
“嘭、嘭嘭!!!”
又是几个锤头暴响,木头桌子都快锤烂了,响彻整个厅堂。
江西总兵严自明,被刺激的七窍生烟,发毛皆竖,牛眼子瞪的像铜铃。
于是,也跟着猛的站起来,粗壮的大铁手,指着上面的张巡抚,怒声狂吼道:
“草了!!!”
“干尼玛的张朝璘”
“你他妈的,又是什么狗东西”
“干你娘的,还有脸说老子,骂老子”
“干尼玛的,父子两人,还不是一个鸟样,做了别人的狗奴才”
“辽东军阀,风吹两边倒,首鼠两端,寡廉鲜耻,不忠不孝的狗奴才”
“草了,干尼玛的”
“不要脸的狗玩意,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门都没有”
“干尼玛的,还出兵,我出尼玛啊”
“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老武夫吗,你不是辽东铁汉子吗”
“干尼玛的,你的抚标营呢,都他妈的,都是死人吗,不是也有两千多人啊”
“行啊,你个狗玩意,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自己去啊”
“干尼玛的,南赣巡抚,广州西贼,就在
、、、、
滔天怒火啊,肆意狂骂,什么难听的,就吼什么,全部喷出去了。
吼完了,还不过瘾,还在继续拍桌子,瞪眼子,一副要生撕了对方似的。
都是老武夫,都是一样的德性,脾气火爆,眼神狠厉,声如洪钟。
他妈的,这个张朝璘,不当人子啊。
好话好说,说不了,争执也是很正常的,脸红也不过分。
但是,揭老底,翻旧账,就不是人干的啊。
不忠不孝,三姓家奴,枉为人臣,这就很要命了。
这玩意,一旦传出去了,被女真人听到了,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啊。
既然如此,两人都开撕了,那就不用留脸面了。
这世道,谁他妈的,屁股底下,能有几个干净的,不是屎就是尿啊。
“嘭!!!”
接着,又是一个拍桌子,嘭的一声暴响。
沉寂了半个晚上,一直不敢说话的参将邝安顺,忍不鸟了,终于发飙了。
他可是抚标营的将军,张朝璘的心腹啊。
这时候,肯定得站出来了,即便是畏惧提督总兵的权势。
这个老武夫,脸色铁青,同样指着旁边的严自明,大声质问道:
“严将军”
“过了啊,太过分了啊”
“张老大人,都已经仙逝多年”
“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入关的大功臣!!!”
、、、
“闭嘴!!!”
可惜,不待邝安顺说完,严总兵就打断了他的话语权。
甚至是,用大铁手,指着他的狗鼻子,怒声狂喷:
“干尼玛的”
“邝安顺,你个狗腿子”
“他妈的,这里还轮不到你放屁”
“滚滚滚,滚一边去,玩你他妈的泥巴去”
、、、
他是总兵啊,官衔比参将高了几个等级呢,当然有资格骂人。
他跟张朝璘争吵,对骂,那是平级,轮不到
否则的话,这个南昌城,他以后怎么混啊,怎么带兵啊。
更何况,这一次,突然的冲突,也不是偶然啊。
上面的张朝璘,就是仗着爵位高,出身正蓝旗的汉人。
还有,大江南的安亲王,那个正蓝旗的猛人,大佬,做后台靠山。
于是,张巡抚总是搞事,仗势欺人,欺压他这个提督总兵,没有后台。
平日里,一些小毛小事,退一步,海阔天空,也就算了,唾面自干。
但是,这一次,严自明不打算后退了。
去他妈的,大清国,安亲王,张朝璘,要他去送死,没门的。
想当年,严自明要是有那么个忠心,忠于国家,忠于朝廷。
他就不会降了李自成,转个身,又降了大清国,最后变成三姓家奴。
如今,天下的大势,一片模糊啊。
说句不好听的,鬼都看不清,都不知道明清双方,到底谁能赢下去。
所以说,严自明已经想好了。
他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十六年的翻版,骑墙看戏。
他就手握兵权,不动如山,哪里都不去,也不跟谁拼命,搏命,保住自己的实力为上。
西南的明军,厦门的郑氏,江南的清军,紫禁城的野猪皮。
那他妈的,你们打吧,杀吧,谁杀赢了,谁抢走了天下大势,他就跟谁混,不吃亏的。
“草了!!!”
“草泥马的严老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受不鸟啊。
被人藐视的邝参将,气血翻涌,受不了严自明的鄙视,凌辱。
于是,怒骂狂吼一声,撸起袖子,就准备跨步冲过去。
他要开片了,他要给张巡抚表忠心,更是要揍一顿严老头,以泄心头之恨。
“嘭!!!”
就在这时,客厅里,再一次传来了暴响。
这一次,非常的意外,不再是右侧的老武夫,拍桌子了。
很自然的,怒火冲天的张朝璘,严自明,邝安顺,都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们发现了,对面的巡按御史,也要发飙了。
“嘭嘭嘭!!!”
巡按御史笪重光,又猛捶了几下桌子,文弱的右手,瞬间就赤红了。
文弱不堪的他,脸黑如炭,猛的站出来,指着三个武夫,出口大声狂喷:
“放肆”
“狂妄”
“猖獗,荒诞”
“成何体统,斯文扫地啊”
“肆意妄为,目无法纪啊”
“一个个的,都是江西的重臣,大将”
“一个个的,都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国之干将”
“颜面扫地,丑态百出,丢人呐,丢人现眼啊”
、、、
确实是丢人呐,笪巡按的脸色,都快开染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大佬啊,朝廷重臣。
在整个江西省,跺跺脚指头,十一个州府,都得大地震,抖上三抖。
就这么几个大佬,竟然在签押房,大吵特吵,相互骂娘,揭老底。
笪重光,是文人出身,当真是看不下去了。
当然了,他更是不敢看下去了,他们三个老武夫,要全武行,动刀子啊。
“来来来”
“三个大将军,三个猛将,悍将”
“来吧,继续吧,继续吵吧,争吧,打起来吧”
“老夫,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们动嘴,动手,动刀子”
“老夫,现在也动手,给你们记下来,好吧”
“明日一早,老夫就派人送出去,八百里加急,呈给陛下,太皇太后过目”
“怎么样,三个大将军,老夫够意思了吧”
“放心吧,三个猛将兄”
“老夫,刚正不阿,绝不会添油加醋,更是一字不落的,全部摘抄上去”
、、、
气呼呼的笪重光,气急败坏,吼到这里,就不说话了。
一屁股的,顿坐下去,稳稳当当的,坐稳了太师椅。
随即,抄起桌子上的笔墨,准备给几个武夫将军,记录下来。
不过呢,这时呢,怒火冲天的他,也写不下了。
刚才,用力拍了几下桌子,用力过度啊。
手腕,胳膊都要肿了,哆哆嗦嗦的,怎么也动不了笔。
当然了,更重要的原因,他是不敢写啊,也就是吓一吓而已。
对面的三个老武夫,是真正有兵权的啊。
这要是传出去了,变成了呈堂证供,被紫禁城的头子发现了。
那这些老武夫,肯定敢抄刀子,第一个剁了笪重光,还有他的家人。
“哼!!!”
上面,主位上的张朝璘,最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
接着,又瞪了一眼严自明,一脸的不服输,气哼哼的样子。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坐下去,一副生人勿近的鬼样子。
巡按御史啊,这要是捅到了紫禁城,那这个后果,太严重了,要人命的。
其实呢,他早就后悔了,悔恨自己的冲动,火爆,没眼色啊。
这他妈的,明摆着,自己先吵起来了,就失去了先机啊,给对手抓了漏洞啊。
“哼!!!”
紧接着,也是一个冷哼声,响彻厅房。
老武夫,总兵严自明,也顺驴下坡,冷着脸,坐回去了。
其内心底里呢,他的滔天怒火,早就熄灭了,没气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点的后悔,不爽,这是彻底得罪了张朝璘啊。
同时,也一点点的暗喜,开骂了,抄底了,那就不用担心出兵的事情了。
至少也有一点,张朝璘,王庭,笪重光,肯定不敢再联手了,施压自己去送死了。
“咕噜!!!”
另一个老武夫,邝安顺猛咽苦水,直接低头,顿坐回去了。
这个狡猾的家伙,精明透顶,连哼都不敢哼一下啊。
他即便是张巡抚的心腹,抚标营的大将,那也惹不起总兵大人啊。
否则的话,干坐了半个晚上的邝安顺,也不会装死,装缩头乌龟。
这时候,战火熄灭了,太好了啊。
他邝安顺,又可以缩回去了,继续装死装怂,一声不吭,当做透明人。
“哎!!!”
一时间,整个厅房,寂静如鸟儿。
只是,低着头的众人,都听到了几个,似无似有的叹息声。
尤其是为首的老大,巡抚张朝璘,脸色灰暗,摇头晃脑的,心情很不美啊。
他在叹息啊,世道变的真快啊。
去年,前年,他的江西省,还是一片祥和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能做一言堂,真正的一把手。
调兵,调粮饷,安亲王想多少,他这个巡抚,就能抽调多少。
但是,过了今年,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一次,南赣的求援信,彻底打破了平衡。
很明显,这个严自明,还是以前的总兵大人,心思确实变了。
天下纷乱,动荡不安,西贼越打越厉害,兵马也是越打越多。
很多汉将,三姓,四姓,五六姓家奴,备受满蒙猜忌。
以至于,这帮人,包括张巡抚自己,都在担心,害怕,都在慢慢准备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