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尽被漆黑大火复盖。
那火焰好似一条条扭曲的手臂,疯狂撕扯着环绕在周昌、旱魅等人身遭的黄泥浆水,黄泥浆水一遍遍被蒸干,又一遍一遍地从玄冥娘娘的墓碑下汩汩涌出,重新铺陈成河。
甲子太岁被那漆黑大火攀咬着身形,他的形影时而化作紫红云气,时而又凝聚成人身,在这漆黑大火中不断更新己身,试图逃离火焰的焚烧。
他的叫喊声,听得旱魅、天神童神色凝重。
天神童面庞惨白。
杨任所提及的“混元金斗’,他亦多有耳闻,更知此物威能恐怖,连超凡脱俗的金仙,都有可能被包容入混元金斗当中,沾染其中劫数。
徜若眼下三霄道子与天照子所合化的这尊磨盘,乃是混元金斗的话,那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绝无可能从此中逃脱!
相比起神色徨恐的天神童,化作一朵赤红灾火的旱魅,此刻却要沉稳得多。
她的形影在那朵灾火当中摇曳,与天地间漫淹的黑色大火作纠缠,将艳红火光播撒在周昌四下,避免周昌沾染到丝毫漆黑火焰,她垂下眼帘,看着被黑色大火纠缠着的杨任,自知对方此刻道心濒临崩毁,已然乱了方寸,于是出声道:“你当我不知混元金斗是什么吗?
“此物囊括天地人鬼神仙,一应种种,哪怕是不堕劫数的金仙,也难逃混元金斗分发劫数,遭受创伤。“那样恐怖之物,又岂是眼下这座磨盘所能相比?
“不过是三霄道子体内三道残缺神位,如今终于炼合成一,显发出了些丝与混元金斗类似的特性罢了,而他今时又与天照子嗣合化,威能更胜一分,让你生出他化作了“混元金斗’的错觉!
“杨任,你好歹也是屡历劫数的劫主,你自己再好好看看,分辨分辨一眼下这座磨盘,究竟是不是混元金斗?
“它哪里具足“混元’之相了?
“混元金斗,生而囊括万类于其中,此斗一经摇晃,万类皆要受劫而转,不得脱身,如今我们眼下所经历这般情形,真正是“受劫而转,不得脱身’了?
“我们虽被投入到这座磨盘之内,自身仍有馀力规避此中漆黑大火,又哪里是如混元金斗一般,自动就被分发了劫数,受劫而转了?!
“杨任,你道心乱了!”
旱魅暗哑的声线,此刻有种迷人的魅力。
令人忍不住细心聆听。
在她声音之中,杨任骤如闻见洪钟大吕,原本因为乍经大火汹涌,不能摆脱而生出的恐惧心,一下子就消褪了大半,他此刻沉静下来,再思索旱魅所言,顿时发现,旱魅所言非虚一一今下情形,与混元金斗摇晃万类,分发劫数时的情形,还是有许多不同。
他只是以为自身身在劫数当中!
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念落定,甲子太岁跟着定住了摇晃的道心,他此刻再运转独门秘法,使体内诸道神位浸润漆黑大火,以诡仙道的方式,将诸神位组合成体内五脏六腑,不断化生更新,终于在于漆黑大火中抖落层层灰烬之后,有一缕紫红云气飘散出了那漆黑大火,在半空中聚集、化生成了甲子太岁!
他看着远处汹涌大火,眼神之中惊悸未退。
但虽仍心悸,却也浑不似先前那样绝望了。
“只要不是混元金斗就好!
“不是混元金斗,我自有力量,能与它斗上一斗!”
甲子太岁如是说着,不远处灾火当中的旱魅却未对他的言辞有丝毫回应。
她嘴上虽将这座磨盘贬低得一无是处,不如混元金斗远矣,但眼下随着磨盘不断盘转碾磨,盘旋四下的黑火当中,蓄积的劫数已经愈来愈重!
尤其是,磨盘每一轮转动过去,她都感觉自身趋避劫数的能力消减一分。
她所化的灾火,此时都暗弱了许多。
一旦灾火彻底熄灭,她自身将失却所有趋避抵抗劫数的力量,如此再沾染到那愈发恐怖的黑火,只怕倾刻之间,便会被烧作灰烬!
“你去护着主君。”
旱魅垂下眼帘,对身旁怀抱龙形旗幡的天神童道了一句。
天神童自然不愿直对眼下这愈发凶狂的漆黑大火,但他亦不愿承认旱魅以及不远处的周昌,乃是自己的主人和主君,是以反口问了一句:“主君是谁?”
“快去!”旱魅柳眉倒竖,一股煞气从她美艳至极的面孔上流露而出!
见其动怒,天神童再不敢尤豫,赶忙抱着龙形幡,投向了下方的周昌。
杨任此时亦向旱魅投来目光,正要询问对方,二者如何联手抗御眼下黑火之时,却听旱魅对他也说道:“你也去,我家郎君便拜托阁下看顾了。”
杨任闻声微微一愣,旋而皱眉向旱魅问道:“只你一个留在此间,抗御这劫数黑火,你是否能抗衡得了?”
他被旱魅做了和其下仆一样的安排,内心顿时有种受到轻视的感觉。
但先前面对这座混天磨盘之时,他心神动摇,乃至因此道心不稳,而惹火烧身,却也是确实有过的情形,因有此情形在先,对方质疑他的实力,令他退居二线,他却也实在无法反驳,当下出声,也只是希望旱魅谨慎决断而已。
旱魅笑着摇了摇头:“我本天地异数,乃是不该生在这诸千世界之内,六道五行之中的存在,天地劫数于我实如毒药,然而,我之存在于这诸千世界而言,亦是一味剧毒。
“今时你去协助我家郎君,我独自一个,尚能放开手脚,以毒攻毒。
“若你留在此间,我又施展不开,便难免彼此拖累,最终落得个尽皆败亡的下场了。
“一更何况,郎君既然说了,他有办法应对当下局面,他那里显然更要紧一些,我左不过是在此抵御一时混天黑火的侵袭,待郎君炼成了法,自是能扭转当下局面,彻底粉碎劫场的。
“快些去吧。”
杨任闻声叹了口气,也不再迟疑,道:“若是力有未逮之时,我亦不会坐视不理。”
言语罢,他旋而化作一道紫红云气,投向那惨白火焰耀发之地。
天地磨盘轰隆隆转动着。
缭绕其间的熊熊黑火,尤如这座混天神磨狂烈转动之下,碾磨粉碎的血汁,旱魅身影在这遍是漆黑的大火中,愈发艳红,她所化的灾火,赤色浓郁得仿似一股燃烧的血。
一这就是一股燃烧的血液!
这股血液在天地黑火间漫漫流淌了起来,借着玄冥娘娘墓碑下涌出的黄泥水,这股血液与泥浆河流并行着,在黑火中恣意漫淹,主动去接触那凶厉的劫难之火,黄泥水、赤红血火、漆黑劫火三者纠缠起来,磨盘更疯狂地转动着,引得黑火更炽,试图将其馀二者彻底焚烧干净!
所有的火焰,尽皆向着那赤红的血火潮涌而去,竞相撕扯着那熊烈的血火,要彻底将之熄灭!今下情形,正如旱魅所言,她的存在,于这天地而言,亦是一味剧毒!
秉天地变革而生的劫火,自然会不遗馀力地祛除自己体内的剧毒,所以今下这座混天大磨盘,将近乎八成的力量都用在了碾磨旱魅血火之上,对于周昌这边,反而放任自流!
杨任、天神童守在周昌身畔,顿时感觉身上压力一轻!
杨任仰头注目着那道飘扬于黑火中的血火河流,眼中无限神往一一旱魅处境虽然艰难,但其以一己之力,积累不知多少岁月,修炼得今时这样道行,与圣人对弈,战天斗地,确实是豪杰之姿,令人心折!这场对弈之中,杨任以为自己纵非执棋之人,至少也须是棋盘上颇有实力的一枚棋子。
他倒是未有想到,自己今时纵在这棋盘之上,却好似棋盘上的旁观者一样。
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面对的种种恐怖压力,今下都未落在肩上!
一介女流,却扛住了三霄道子与天照子,及诸多鬼神献祭牺牲形成的这尊“混天大磨盘’带来的压力这尊混天大磨盘,尤在通过与他们这些历劫者的斗争,而不断将一身力量融汇贯串!
一旦它将己身所得种种驳杂力量,彻底磨砺贯通,它就如三霄道子先前所说的,乃是这方劫场之中,长出来的一位帝君层次的存在!
杨任亦知旱魅独力支撑,绝不可能持久。
此消彼长之下,混天大磨盘终究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目光看向周昌,只希望这位所说的办法,最后真正能管用。
徜若这位的办法真正有用,抗衡了劫场中化生的“三霄帝君’,那其本身,莫不也是另一位帝君级的存在,甚至是一位超越帝君层次的存在?!
这样念头一涌出来,杨任顿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哪怕眼下周昌放出的寿鬼与那道琉璃鬼灯交相纠缠,也未让他感党到,周昌有任何成就帝君层次存在的可能。
天神童怀中龙形旗幡,不断放出一道道龙形血气,其上细鳞遍生,环绕在周围,护持着周昌,抵御着侵袭而来的少量漆黑劫火。
劫火铺天盖地,天神童身在此中,亦知自身纵然此时反水,也绝没有逃脱这大火浇淹的可能。他一身血气都为旱魅所掌握,却也没有反水的能力。
是以此时除了忧惧当下形势变化,倒不再有别的想法,能够一心一意为周昌护道,奋力挥舞手中龙形幡这道幡子,便是他一身能为集中之所在。
紫红云气与血色龙鳞相互交融,将周昌包围于其中。
周昌遍身各处,一颗颗星核被蒙蒙金沙滋养着,纷纷生出一道道脐带来,尽情汲取这得之不易的天寿,星核转动,渐成星辰。
在周昌身前,福娃娃似的寿鬼,此刻身上亦跟着涌出了惨白的火焰。
那火光与琉璃鬼灯散发出的火焰,根本一模一样。
看起来就象是寿鬼终于抵受不住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侵袭,逐渐被那惨白的火焰点燃,自身将被这诡异的火光烧成灰烬一样。
但周昌通过不断汲取大生死皇帝的天寿,自与寿鬼之间,有种间接的牵扯。
他更能够感知的到,寿鬼反哺而来的天寿,已经愈来愈多,愈来愈雄厚!
与此相对的,便是寿鬼此时的力量仍在不断增强,它看似是被琉璃鬼灯点燃,实不如说它是主动引来了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将自身燃烧!
它利用它自身的杀人规律,将自身“洗白’。
以此来迷惑琉璃鬼灯,最终达到侵占琉璃鬼灯的目的。
一在周昌的注视之下,寿鬼身上涌出的惨白火苗愈来愈多,它几乎被这火光烧成了一道火炬,反观曾大瞻遍身火光中,寿鬼的形影愈发清淅,不再闪动。
同样惨白着脸的曾大瞻,见此情形,眉目之间遍是喜意。
但他有诸多教训在前,此刻纵是喜不自胜,也都紧闭着嘴,再不敢向周昌嘲讽半句一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昌在他眼里,赫然便是那“百足之虫’,哪怕他有再大的优势,如何占据上风,稳操胜券,在周昌这里,此般种种皆是做不得数的!
对方倾刻之间,就能翻转乾坤!
曾大瞻打定主意,除非眼见得周昌被琉璃鬼灯烧死,否则,他是绝不会多嘴半句,为自己带来更惨痛后果的!
他正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庆幸之时,便见那只福娃娃似的想魔,浑身都燃烧起惨白火光,那朵朵火苗汇聚一处,将那头想魔的形影彻底消融,令之彻底化作了一团火!
这火光,好似是琉璃鬼灯飘散出去的一道火苗!
曾大瞻张着口,心脏怦怦跳动。
他清楚父亲栽种于自身三把火中的琉璃鬼灯,本就极其恐怖诡异,但也没想到,它竟然恐怖到如此程度,竟然将一尊层次并不弱于它、甚至还有周昌支撑的想魔,都烧化了,同化成它自身的一部分!“嗡”
那团惨白光火摇曳着,随着曾大瞻身上的琉璃鬼灯轻轻一晃,它便径直投入了曾大瞻身上的琉璃鬼灯火当中,与之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