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丛血丝从周昌背后那半具女尸的创口中蔓延出来,钻进了眼前火车车厢的门缝里,在刷着绿漆的铁门上缠结成黏腻而腐臭的一层血网。
周昌与旱魅、杨任交流了一个眼神。
通过身后那道阿香鬼杀人规律留痕,他已经能够确定,阿香鬼今下就在这道车厢门后。
他令身边两人做好准备,随即抓住铁门把手,伸手一拉一一预想中的阻力并未出现,血丝缭绕的绿漆铁门,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开。
门后,显露出一方灯火辉煌的车厢内部空间。
车厢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被暗红色带着神秘花纹的木材包裹住。
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摇摇晃晃,照映出迷乱的光彩。
在那种迷乱光彩之下,周昌三人看到,身披着甲胄,头戴大水牛胁立兜的武士鬼,跪坐于蒲团之上,他双手握着插进腹部的刀柄,横着在腹部拉开一条黑漆漆的创口。
创口里,孽力如洪流般流淌蔓延而出。
“天皇陛下板载!“
武士鬼头顶的兜整,与鬼火车的火车头根本一模一样。
随着它此下划开自己的腹部,内里的肚肠、脏腑全都随着孽力流淌了出来一一它的五脏六腑,亦全由坏劫气息造就,它秉此间坏劫而生,正是掌控整座鬼火车的墟中鬼,是那个被甲子太岁称作“扶桑将军’的恶鬼!
此刻这个恶鬼毫无尤豫地进行自裁。
它腰背挺得笔直,眼窝里哪怕黑漆漆一片,但只听其声音,亦能感受到它对所谓“天皇’的狂热情绪。而在这“扶桑将军’身后,还站着“一个’青年人。
更准确地说,扶桑将军身后,其实站着两道影子。
面朝着扶桑将军的青年人男生女相,穿着一身黑灰色的长袍,眉眼之间,流露出浓重的书卷气息,只是此刻,这青年人满眼邪气,手持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太刀,他看着周昌三人步入车厢内,便不徐不疾地将太刀高高挥起,随着扶桑将军高喊声落下,其手中太刀跟着落下,斩过扶桑将军的脖颈!
“嘭!”
扶桑将军的头颅被一瞬间扫落,它滚落在周昌脚边,眼耳口鼻中尤在溢出漫漫孽力,与虚空中愈来愈浓重的某种气息相互融合!
“哗”
那股莫名气息,实来自于那书卷气的青年人身后!
在青年人身后,背着一具穿着血色衣裙的女尸一一阿香鬼,阿香鬼身上那道可怖的血痕,此刻已经弥合干净,它的腹部不断隆起,莫名的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围绕在它与那个青年人周围,将虚空中流淌而来的孽力尽皆吸取过来,随着孽力不断汇聚,它的下腹部亦隆起得越来越高!
阿香鬼哪怕弥补了身上的伤痕,今下竞竟亦没有依旱魅、周昌他们推测的那样,成为一尊“大夷’。甚至于,它的杀人规律正在不断衰弱,它的层次在猛烈跌堕!
它今下分明在孕育着什么!
而它本身的力量,乃至吸收来的种种孽力,此刻都被它主动哺育给了它所孕育之物!
连同黏附在周昌本我宇宙上的这道杀人规律留痕,此刻都因失去力量支撑,而飞快崩解,消散!“这个便是三霄道子?”周昌看着对面那个身背着阿香鬼,与阿香鬼紧紧相连的青年人,感受着其身上散发出的与神灵飨气相类,却又分外怪异的某种飨气,他对其身份已有猜测。
这个书卷气浓重的青年人,大概率就是三霄道子。
旱魅曾称,三霄道子乃是云宵娘娘、琼霄娘娘,碧霄娘娘此三尊封神榜上神灵,在遭道鬼侵蚀,业位崩解之时,各自以自身部分神灵业位强行并合而成的一尊“天神童子命’的鬼神。
当下青年人散发出的这种飨气,正合了神灵业位强行并合的特征。
“三霄道子自然是我,今下这里再没有第二个如我一般的鬼神了。”不等旱魅出声,那书卷气浓重的青年人已经温和地笑了起来,回应了周昌的问话。
他将手里的太刀随手弃落,眼睛盯着周昌,目光隐隐放光:“我们素未谋面,但通过阿香鬼的杀人规律,我业已认识了你一一旱魅、甲子太岁虽然实力强横,各有千秋,但他们都不及你这样禀赋,竞然炼成了这种能天然压制鬼神的心灵圆光’。
“这个设想,也是某个姓周的人提出来的。
“他造就了最初“心灵圆光’的雏形,然终究因为自身有太多机缘和法门可用,有太多资源可供消耗,实在不必走这一条路,而他本来,也是个“没有心’的,不具备修炼这“心灵圆光’的基础,所以最终将那颗“心’弃置,没有想到,你后来跟上了他,还将此法真正修行了出来。
“你实力虽弱,但已崭露头角。
“我今番主动走入这劫场之中,也是希望能象你一样,得一机缘,将三块破损神位彻底并合,助我直入帝君层次,而今下,与这些倭鬼合作,圣人准我有这个机缘。
“你觉得,我该放手吗?”
听得三霄道子所言,周昌面无异色,但心头剧震!
对方所说,并不是在诈唬于他。
其所言种种,与他过往经历,其实俱有映射!
三霄道子称周昌所修“本我宇宙’,实名为“心灵圆光’,而这心灵圆光的出处,并非来自于周昌这里,而是另一个周姓人的一时起意,那人甚至造就出了一颗心脏,但终究因为自身有太多道路可走,资源积累雄厚,又因为自己其实没有心,走不上这条路,所以最终将这颗心脏弃置。
而周昌掌握第一道拼图“三尖两刃刀’之后,回到“b-2’火烧楼里,正从那栋楼里,提取出了那颗五色斑烂的心脏。
他称这颗心脏作“宇宙奇点’!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本我宇宙的修行体系,并不以他为开端。
真正创演出本我宇宙修行体系雏形的,其实另有其人。
但他始终不曾找寻到那个人!
未有想到,今时在三霄道子这里,听到了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三霄道子,既与那个人结识,其本身实力便更叫周昌忌惮!
“你为你的帝君机缘而来,本身无有错处。”周昌未有言语之时,旱魅已然轻声开口,“但我们也是为了我们的机缘而来,只能说咱们是狭路相逢一一如此,便必须得决出死生,分个高下了。”“是极是极!”
三霄道子连连点头,对旱魅这番言语也颇认同。
但他看也不看一眼旱魅,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周昌,目露奇光:“若不是在这劫场之中,你我互相对立,注定要有人死,有人生,我实在想看看,你这位小道友,修炼成了心灵圆光,将来又能走到哪一步?“那个创演下心灵圆光的周旦,他会在你的前路上等着你的。
“若不是你在这里遇着了我,大约不久以后,你们应能相遇”
说到这里,三霄道子神色萧索,摇了摇头:“不过你遇着了他,你的所有修行,便要尽归于他了一一我尚能看出,你与旱魅之间,已有婚约盟誓,这份婚约,最初也不是落在你头上的啊,旱魅看重的,也是那位周公子…
“不过你今时即便不死,之后总是要遇着周旦的,今下这一时错误的路线,终得纠正。
“诸千世界毫无波澜,一切运转,秩序井然。”
周昌闻声,神色恍然,转眼看向旱魅,笑着问道:“所以你我之间的婚约,原来是这么来的?”旱魅撇了撇嘴:“来都来了,做都做了,你还能反悔不成?”
她垂下眼帘:“莫听他言语离间,你我之间,谁都反悔不得了。”
“与那周旦相关的情形,我要多些阁下告知。”周昌看向三霄道子,笑着道,“将来若走出劫场,凭着阁下告诉我的这些消息,总能叫我有些防备。”
三霄道子连连摇头:“告不告诉你,都是无妨。
“因为你们,今时一个都不能走出这劫场,已经没有所谓将来了。”
“你凭依三霄娘娘各自残缺神位而化生,三霄娘娘各自所持神灵业位,皆与“生育’相关。”甲子太岁这时冷笑了起来,出声道,“所以在这劫场之中,你与这阿香鬼、扶桑将军相沟壑,借这“生育群生’之能,为阿香鬼体内种下天照根苗,使之降诞出天照子嗣。
“你们的大致谋划,想来就是如此了。
“如今,阿香鬼诞育天照子嗣,尚要奉献自身所有。
“它本有晋位大夷的可能,如今只怕连老暂的层次都无法维系,你作为将来诞育的“天照子’名义上的父亲,亦须多有奉献,如此来看,你的所谓帝君机缘在何处?你真能凭此将三块残缺神位彻底圆融炼合为一?
“我这道神形,亦将哺育将来的子嗣。
“只是阿香诞育出的这个子嗣,究竟是天照子,还是我三霄帝君?”三霄道子倏忽一笑,眼神变得狂热起来,“今下与三位也算照过面了,我亦知三位俱是一方豪杰,便请三位放心一一接下来,我必然不会松懈半分,绝无可能留手!
“就请三位放心地去吧!”
话音一落!
三霄道子的身形,倏忽之间变得虚幻。
他的形影逐渐变得透明,那种怪异的神灵飨气组成了他的神形,而这道隐约透明的神形之中,赫然有一根管状的条索迂曲蠕动着!
三霄道子的神灵气息,尽皆投注入那道条索之内,那道条索跟着缩回了阿香鬼的腹部!
周昌三人见此一幕,谁都未有阻止。
一他们先前所见,与之交谈的三霄道子,只是其留下的一道投影而已,而其真身,及其所凭依的三块神灵业位,怕是早就已经融入阿香鬼的腹部,成为阿香鬼孕育的一部分!
今下哪怕抹除那缕神灵气息,也对最终结果毫无影响!
阿香鬼的身形漂浮于半空,长发肆意披散。
它的身形愈发干瘪,层次不断跌堕,此刻已经跌至老暂层次以下。
在其身遭,那种莫名的气息环绕成透明的茧。
这处茧房,与整座劫场相连。
劫场不沉寂,茧房便不会有任何破损。
劫场里的坏劫气息,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顺着阿香鬼的肚脐,不断灌注入它高高隆起的腹部,它腹部的皮肉撑开了衣裙,部分皮肤显露在外,在那青灰色的皮肤上,条条紫红血管交错迂曲,血管网络下,三霄道子诡笑着的脸、扶桑将军狰狞的脸、五脏仙万绳拭震骇的神情,以及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的面容,都轮番在那隆起的肚皮上若隐若现!
前来投靠鬼火车的万绳拭、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如今都成了阿香鬼腹内“天照子’的养料!周昌背后那截墓碑散发出的黄泥水,围绕着阿香鬼的茧房。
劫汤猛烈冲击,阿香鬼的茧房都安然无恙。
“汇集了两个濒临大夷层次的墟中鬼阿香、鬼火车,及至两座劫场所有的劫气,加之天照的力量投注,并合了完整的三霄道-”杨任看着那具干瘪的女尸,声音都微微颤斗了起来,“这个最终降临的鬼胎,究竟会到什么层次?是劫墟,还是所谓的成为帝君的三霄道子?”
一直以来东躲西藏,遇到劫数便尽量躲避的旱魅,真正面临当下时刻,反而神色坦然,她掩着嘴笑道:“也可能是并合了劫墟想魔的三霄帝君呢?
“既然要猜测,不妨往最坏的境地去想。
“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岁爷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么?”
甲子太岁摇了摇头,哑口无言。
这时候,一直被旱魅封住口齿不能言语的天神童,也被旱魅随手解开了封印,他冷冷笑着,出声说道:“我倒是觉得,今下除了与那天照子正面相敌,与圣人对弈,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可以规避劫数。”
天神童说过话,便阴笑着观察在场众人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