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法子可以一试。”
旱魅端详着那只血肉丛生的掌印,向周昌说道:“只是郎君须得尽力凝滞住这只掌印,莫要使之外溢,令奴家沾染了它的孽力一奴家运转因果法门之时,难以设防,届时若是郎君有半分松懈,便会损伤奴家了。”
“何样因果法门,运用起来竟然这样凶险?”周昌微微一愣。
他有八臂哪咤鬼作为诡影,亦不觉得追朔因果有何凶险之处。
便是从前层次低微之时,以剪刀寻煞科门”追朔因果痕迹,亦不曾像旱魅这样需面对凶险局面。
旱魅摇了摇头,说了句意味莫名的话:“郎君与奴家终究是不同的,因果之于旁人而言,虽加诸于身,亦不会防碍己身份毫,但于奴家而言,每一分因果,都是劫数。
“今下溯及他人因果,亦是会显露自我的因果,所以才要请郎君格外注意。
“”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旱魃。
依着这个女人这番言语来看,她这么做,分明是在主动显露其自身的弱点了。
“好,你若是不怕我借此来作文章,我自然会全力以赴,确保阿香鬼的杀人规律,不会往外散溢半分,令你沾染因果。”周昌点头说道。
旱魃不再言声。
她抬起一只手掌,五指指尖候忽变得如岩浆一般暗红而炽热。
一缕缕艳红若火的血丝从她指间飘溢而出,缭绕过周昌本我宇宙之上烙印的那道血淋淋掌印,周昌雾时感觉到一阵汹涌炽热的气息影响了他的本我宇宙,竟然令宇宙之中,一颗颗天体星辰都逐渐变作火红,有化为一轮轮太阳的架势!
旱魅的实力果然恐怖!
她竟然仅凭血液气息就能对周昌的本我宇宙施加影响!
这是从前周昌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
丛丛血火丝线,盘绕住了阿香鬼凝滞于周昌本我宇宙之中的杀人规律之上,火焰似乎在焚烧那只血掌印,又象是在借助这地狱岩浆烈火的烧灼,使旱魅的血与那只血手印相互交融。
在此过程中,阿香鬼的杀人规律不断躁动着,一瞬间就有了试图从周昌本我宇宙之上脱离的架势一先前任凭周昌如何运转本我宇宙,这只血手印都似是狗皮膏药一般,黏在他的本我宇宙当中,无论如何都不肯脱离,今下被旱魅血液中蕴含的火性一烧灼,它便有了缩退之相。
然而,它若脱离本我宇宙,说不定就会令旱魃沾染上它的因果。
周昌倒是信守诺言,此时任凭那只血手印如何扭曲挣扎,他都维系着本我宇审不息运转,始终将血手印牢牢禁锢在其中,直至那只血手印也跟着涌出艳红火焰—
旱魅收回手掌,拨开一缕拂落额前的发丝,笑语嫣然:“好了。
“奴家已经探得阿香鬼真形所在。
“幸有郎君在旁协助,禁锢它的杀人规律,不叫奴家沾染它的因果,否则此下对奴家来说,确还有些麻烦哩。”
“倒没看出哪里麻烦了。
“我看这样事情,于你而言,也是小菜一碟。”周昌目睹了全程,未见旱魃耗损多少气力,是以只当这是对方的谦辞,更或是她对自身的试探。
他转而向对方问道:“阿香真形现在何处?”
旱魃宛然一笑,朝着那片黑灰地中横陈的鬼火车努了努嘴:“喏,就在那列鬼火车里。
“这列鬼火车,亦是一道墟中鬼。
“与阿香鬼一般,同在接近大夷的老层次,它应是觉得,自身寄托于鬼火车里,可以与这个墟中鬼强强联合,能将来敌拒止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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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闻声,神色恍然。
他看向那道猩红鸟居之后,尚有多处破损的鬼火车,忽然冷笑数声,道:“虽在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亦是情理之中了。
“阿香生前畏惮倭鬼强横,甘愿为人奸辱,及至死无葬身之地,亦对倭人毫无恨心,反而对倭鬼更加畏惧。
“如此死后成了鬼,依附今下更加强横的倭鬼,行径欺软怕硬,首鼠两端,与其生前实无半分差别。
“它本质上就是这样的东西,纵然是再由人变鬼,这样本质也绝难更改。”
说话之间,周昌看向龙船之下的黄泥河。
河底许多泥胎,此时纷纷仰头与周昌对视。
那种令周昌心悸的感觉,忽而显现。
“娘娘庙连着一座不知埋葬了多少矿工的死煤矿,这座煤矿,便因倭鬼横行,残虐生人而现,所以我们才能看到,那些坏劫倭鬼一旦试图踏足黄泥河,便立刻化为泥胎,身形块块龟裂一鬼火车所在的鬼墟,与老鼠娘娘庙所在的鬼墟,实是不能两立的。
“如能设法引来老鼠娘娘庙的力量,去冲击鬼火车,倒也是一桩好事。”
周昌沉吟着道。
凭他与旱魅的力量,涉足鬼火车所在的黑灰地,虽不至于力有未逮,但总会勉强许多,如此哪怕抓住了阿香的真身,镇压了鬼火车,其馀鬼神一拥而上,便能叫他们所行所为,俱为对方作了嫁衣裳。
今时如能引来老鼠娘娘庙的力量,那再去冲击黑灰地,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届时纵有鬼神想要浑水摸鱼,他们亦有馀力可以轻松应对。
而眼下在此间漫淹开来的黄泥大河,源头则是正常火车的那节火车头一娘娘庙这座阴矿,便在正常火车的那节火车头车厢里。
“我们先沿着这黄泥河顺流往下走走,找一找这道黄泥大河的源头,看看能不能引来娘娘庙的力量,去冲击黑灰地中的鬼火车。”周昌如是建议道。
旱魃倒是没甚么意义,她吩咐了天神童一声。
在黄泥河中停滞的龙船,便继续顺流而下。
大河水位愈发升高,荒村里的许多建筑,均已被河水淹没,隐约只露出屋脊檐角。
龙船晃晃悠悠,随水漂流,最终越过一片被水淹没了大半的山峰—一这时候,周昌看到了在那片山峰环起来的湖泊间微微摆荡的一节火车头。
“这片黄汤洪水水位愈发地高,再这么下去,连这样山峰高处,都不能成为咱们的落脚之地了。
“先前黄泥河里,尚能撑船摆渡,如今任何物什落在水面,都会倾刻之间跌入水底,化为泥塑,这该如何是好?大统领,这劫场非得打破了,才能脱困吗?
“当真没有别的脱离劫场之法?”
山谷平湖间,一道孤峰顶。
高树丛中,孙虎君神色凝重,低声向万绳栻询问着。
万绳也眉头紧皱,他们先前暂作落脚点的那片院落,先是凭空就出现了那个女子尸身,因着爱新觉罗宪钧先前与此尸有过接触,竟生出那样难以祛除的诡病,万绳几人也多了个心眼,没有与那女尸有半分接触,直接舍弃了那片院落等他们前脚出了院子,后脚黄泥水就将之淹没。
他们只能在高处不断腾挪,最终落在了这道山峰顶。
这应是一片山谷。
山谷其馀几座山峰,今下都似小荷只露尖尖角”,片刻之后,连山头都要被淹没。
唯馀万绳三人所在的位置,尚能让他们容身一时。
此时放眼四下,黄汤淹没了一切建筑,整个世界,已然化作黑天黄汤的景象,分外可怖,单单望之,便令人心神悸动,难以自持。
正如孙虎君所言,在这片黄泥大河水面上,便是一片羽毛飘落,都将在片刻之后沉入水底。
黄泥河愈发凶险,其中飘荡的歌声与鬼火,连万绳都需要时刻外显五脏庙,才能完全将之抗御在外,他这两个下属,今下尚需要他外显五脏庙来庇护,已然是显得没甚么用处,不能作他的臂助,反而要处处拖累,处处掣肘于他了。
他垂目思索着,意图令两个亲随稍微能发挥一点用处。
否则他留二人在身边做甚?
张文生此时亦跟着道:“黄泥地于我们而言,凶险尤甚,不如趁着眼下还有路可走,我们履足黑灰地中去,两位皇清王公,都已先后履足黑灰地,他们与天照大神又有牵涉。
“咱们若跟着一块儿去了,彼此联合,面对的情形总是要比在这黄泥地里要好许多的————
“总是比呆在这里一筹莫展一”
这时候,黄泥水面上,远远漂来一道黑影。
看见那道黑影,万绳瞳孔募然紧缩,立刻扬手打断了张文生的言语,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文生立刻收声。
两个亲随顺着万绳栻目光看去,便见河面上的黑影愈发清淅——
那黑影由远及近,完全出现在三人视野中的时候,已经是一座龙船的模样了,龙船之上,有数道人影或站或坐,而万绳栻一眼就识出了那站在船头的周昌!
“周昌!”
万绳栻太阳穴突突跳动,腮帮子跟着鼓凸。
就是这厮,将他们引入了这处凶怖劫场当中,他愈在此间停留,便对周昌的恨意愈多,原本以为这厮已经殒命,敦知这贼厮竟还活着。
活得甚至比他还好。
跟着,万绳栻又见到了龙船上另一道熟悉身影——曾大瞻。
曾大瞻与周昌同处一道龙船之上,令万绳稍微有些意外,他随即摇了摇头,对此并不在意,目光闪动着,开始揣测周昌几人的意图来。
对方所乘龙船,能在黄泥河面漂流,不受劫汤影响,明显不是凡物。
而船上有数个人,实力究竟如何,万绳亦无从探知,单单只周昌一个,便令他觉得滑不留手,如不能雷霆一击将之杀死,他便有可能被拖入劫汤之中,遭受重创。
眼下不论是从对方先前暴露出的实力,还是对方眼下所有的这艘能避劫汤的龙船,都叫万绳自觉无从与之抗手一今下他并没有合适时机,对周昌出手,是以哪怕心中恼恨,又贪图对方所乘的龙船,他亦只能忍耐住,更将身形往树后缩了缩,将自身气息愈发隐蔽地收入五脏庙中,以免暴露,反被周昌查见。
这时候,龙船在湖面上缓缓停住。
它停靠的位置,距离那节外表多处凹陷、破损,连车门都开着的火车头已经很近。
火车头开的车门里,尤是一片漆黑。
滚滚黄泥水正从车门中不断涌出。
小小一个火车头,却成为了此下所有黄泥水的源泉所在。
见着周昌一行人将龙船停靠在那节火车头旁边,万绳栻心头一动一他在孤峰上待了很久,自然能看出自己先前所乘列车的火车头,即是此间漫淹的黄泥劫汤的根源所在。
火车头里,藏匿的诡秘凶险,便是他都不敢轻易去触碰,担忧触犯禁忌。
眼下周昌一行人,却分明有探索这座火车头的意思————
万绳看着孤峰下愈来愈高的水位,黄泥水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淹没他所置身的山峰顶一若是周昌一行人,都走进那个火车头中,为火车头里的诡异所吞,把那艘龙船留下————那于他而言,就绝好不过了。
——这样好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但只要周昌以及那个令万绳自心底忌惮的女子,一同走入火车头内。
令万绳栻与两个随从,面对剩下这一班人马,他也有好大胜算!
一念及此,万绳心脏怦怦直跳起来。
龙船上,周昌一行人停留片刻。
万绳栻也未见他们彼此交流言语甚么—一这几个人或许早以飨念互相进行了沟通,在这劫气流杂的环境中,他也无从捕捉对方的飨念,探知他们究竟沟通了甚么。
只见片刻过后,周昌自龙船上一跃而起,浑身笼罩着斑烂宙光,一刹那投进了火车头的漆黑门户之中!
那火发赤足的女子,亦嘴角噙笑,跟着化作一场大火,扑入火车头的车厢内!
这下子,船上仅剩的这些人,神色分明紧张了起来!
“真是天可怜见!”
万绳栻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机会就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夺船!”
他蓦地冷喝一声!
身边两个亲随随他一声令下,各自展开诡仙手段,齐齐攻向那道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