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的身形化作了一道斑烂的影子,在火车顶上飞快穿梭。
夜色下的群山间,罡风凛冽,吹刮在人身上,便带来刺骨寒冷。
但比这山风更加阴森可怖的,是那些盘绕在每一节车厢上、在虚空中迂曲盘结,尽向着某个方向拉扯的血管样纹络。
这些血管散发出腥臭的气味,每一根血管里,污红的血浆流动着,竟发出声声哀嚎:“阿香,阿香,阿香——”
丛丛血管象是长了眼睛一样,在周昌出现在火车顶上的时候,那一丛丛血管瞬息间朝周昌缠绕游曳而来,它们无法触及周昌身上的宙光,但也始终不肯就此离去,便盘旋在周昌身周,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
阿香鬼呼唤阿香的声音,如潮水般从网中传出!
火车上,唇阁的正门已经关闭,那些出现在火车里的蜃影人,如今都纷纷回转唇阁之内,暂时被拉扯进唇阁里的乘客,也因此得逃生天。
但阿香的触手”,终于还是借由唇阁正门伸到了这列火车上。
它的力量化作的血管,盘绕在每一节车厢上。
目下火车之所以仍在倒转,便是因为阿香鬼凭着自身的力量,在拖拽这列火车,将这列火车拖拽回那片山谷之中,拖拽到那个荒村外!
这列火车徜若真正出现在那片荒村之外,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周昌无从确定。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若任由这列火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着翻山越岭,车上的所有乘客,都将在开倒车的过程中,被撞击成一滩滩肉泥!
寻常人根本抵受不住这种程度的颠簸!
是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设法令阿香鬼不再拉拽这列火车。
—阿香鬼之所以疯狂拉拽这列火车,是因为当初它的半边尸身,极可能就在这列火车之上。
而周昌先前就走过这列火车的大多车厢,在任一节车厢里,他都没有找到过甚么可疑的痕迹,可知阿香鬼的尸身,很大概率不在火车的这些普通车厢里。
那么,唯一被勒令所有人都禁止踏足的车厢,也是周昌唯一不曾探索过的车厢,就是这列火车的火车头。
阿香的另一半”,或许藏在那火车头里?
周昌对这个推测,其实将信将疑。
毕竟他先前所见的那种种情形,包括还活着时的阿香追逐鬼子的列车,追逐被抓到列车上的大勇,结果落得个半身被抛下火车的结局的场面,如此种种,仅只是阿香的眼睛看到的情景。
真实情况,是否和阿香眼中所见的情形一样?
这却是说不定的。
在极端情况下,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
但这毕竟是目下唯一的线索,周昌必须得去真正查找过,才能解开其中的谜题。
愈来愈多的血管缭绕在周昌身周,那些血管此刻更好似是将周昌当作了阿香,追着周昌不断嘶嚎呼喊着阿香的名字,与此相对的,则是蔓延于其他车厢上的血丝,开始逐渐减少。
这个发现,让周昌灵机一动。
假若接下来真的再也找不到阿香的另一半,他或许可以通过阿香血管不断追杀自身的特性,设法将其他车厢上蔓延的血管,都牵引到自己这边来一阿香的血管,为何会这般执迷地追迫周昌?
周昌猜测,是自身化为禾子的时候,与阿香记忆里的大勇有过接触。
大勇的气息,在周昌沦入蜃阁之时,更在他身上固定了下来。
阿香的血管,此下其实是在追大勇。
为了验证自身的想法,周昌心识转动着,身遭宙光不断变化,他依着阿香记忆里大勇的模样,以及大勇短暂展露出的性格特征,将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大勇”。
这个过程,与周昌当时塑造何炬人格的过程一模一样。
但他今下却再不能创造出一个大勇的人格来,只是拟化出了大勇的形象,以及片面的性格特征。
刹那之后—
满身污迹、身上沾染着煤灰,脸上汗津津还带着笑容的大勇”,就在斑宙光烘托下,出现在了火车顶上。
他忽一现身,那些盘绕迂曲于火车车厢周围、缭绕在他身周的所有血管,一时间竟如遭雷殛,陡地凝滞在半空,火车向后倒退的趋势跟着猛地刹住!
随后,数不尽的血丝,一波接一波疯狂地朝周昌漫淹了过来!
笼罩在每一节车厢上的血丝,都开始快速抽离!
尽管一丛丛血管里仍在呼喊阿香的名字,但大勇”忽然出现,带给阿香鬼的刺激,绝不会比其另一半身躯显露少却半分!
那一根根血管里,污红血液不断洒落,在半空中弥漫成黑雾。
黑雾里,竟掺杂着稍许坏劫的灰烬!
哪怕一根血丝里,仅有极少量的坏劫灰烬,如此海量血管汇集起来,便直接将周昌身遭演化成了一片类鬼墟的恐怖环境!
“这只鬼究竟是爱慕大勇,还是仇恨大勇?
“怎么大勇一出来,它反而释放出了更多的力量?
“它不象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得大勇不得不留下一更象是直接用这片鬼墟,封住大勇的所有退路,把大勇杀死在坏劫灰烬里!
眼下情形,令周昌深觉不对劲。
他内心转动着恐怖的念头,虽知当下拟化大勇形象,诱引阿香鬼血管追击的测试已然成功,但就这么持续下去,他自身也将寸步难行,是以他立刻又回转原身,那些血丝在他身遭游曳了一阵,便又纷纷去拉扯火车车厢去了。
潮水般呼喊阿香的叫号声里,周昌隐约听到一个阴冷的渗人的女声,轻悄悄地呼唤着:“大勇————”
那个女声,须臾而逝,象是从未出现过。
但周昌分明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心头更蒙上一层阴霾。
他从十七号车厢顶上经过,特意重重地踩了两脚。
五脏仙与那些发丘天官,当下还躲藏在这节车厢内—既是郑老狗最后找到了禾子和惠子的蜃影,让它们回归蜃阁,可见这些满清的发丘天官,最终都没有帮上忙。
更或者是,郑老狗向他们求助过,但他们漠然视之,作壁上观,并没有出手帮忙。
不论原因如何,当下如有机会,周昌却不可能放这些人安然离去。
周昌的身形掠过一节节车厢,最终抵临火车头。
他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在十八号车厢与火车头的连接梯上,看了眼连接梯上锁紧的钢栓,周昌若有所思,转而看向了身后的十八号车厢。
车厢里剩下的十馀人都蜷缩在墙角,徨恐地看着周昌这个不速之客。
密密匝匝的血丝被他身上弥漫开的宙光阻拦在外,他向车厢里的人们说道:“你们在这车厢里,有没有看到前头的火车头出现甚么不对劲的情形?”
众人都不说话,只是惊惧地望着周昌。
周昌面露笑容,接着道:“放心,我给你们一条活命的路子,待会儿你们跟着我,转到十六号车厢那边去,那边更安全些,在那里待好了,今夜这场灾难,马上也将结束。
“你们若看到前面的火车头里,出现甚么不对劲的情形,或是听到了甚么怪声的话,也一定要告诉我。”
见这人竟是来救大家的,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
有人壮着胆子与周昌说道:“除了听到四周围一直有女的在喊阿香,没见火车头那边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火车头那边的窗户里,始终是黑漆漆的。
“还有人想叫里头的火车司机停车,但那边也没人回应————”
阿香鬼呼喊的声音,在每一节车厢都能听得到,不算甚么异常情形。
周昌又询问了其他一些人,见他们都纷纷摇头,表示没见着甚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便点了点头,将众人笼在宙光里,一并裹挟去了十六号车厢,之后就拧开了十六号与十七号车厢之间的钢栓,使得整列火车,分离成火车头加十七十八号车厢,和其馀剩下所有车厢两个部分。
血丝仍在拖行每一节车厢,周昌分离车厢的举动,一时看似也是徒劳,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勒令车厢里的人好好待在车里,不要到处乱跑,便又砖去了火车头那边。
火车头的车门是完全锁死的,门缝间都布满了锈迹。
小格窗户里只见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其他任何事物。
周昌没有尝试以蛮力推开车门,他心念一转,身遭宙光,忽如水银泻地,铺满了眼前漆黑的火车门,每一缕宙光都逐渐钻进门缝里,无孔不入。
宙光能封绝诸类飨气,隔绝鬼神禁忌。
此刻,随着周昌将宙光施加于这道漆黑铁门之上,他手掌再次抓住门把手,只轻轻一拧,便将门把手拧开。
铁门无声息打开。
门后,犹是一片漆黑。
在这一片漆黑中,周昌却能看见三条人影一一道人影站在黑漆漆的窗户边,一道人影守着不远处的锅炉,一道人影则坐在一张窄桌子后。
这三道人影,映射着这列火车上的火车司机,司炉,以及副司机。
这列火车上的禁忌,曾经被触碰过一次,当时乘坐这列火车的一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及至其下属,都纷纷消失不见,传言之中,那位诡仙便和他最得力的两位下属,成为了这列火车的司机,维持着整个火车的运转。
传言是否为真?
这列火车,实是某个蜃阁阴矿沉沦于旧现世之后形成的倒影。
按理来说,触碰火车禁忌之后消失的那些人,都会成为蜃阁中的蜃影人。
然而,眼下周昌打开火车头的车门,却分明又看到了三个人影,这三个人影或站或坐,周昌看不清它们的面容五官,但可以确定,它们绝非蜃影人,它们身上有种与蜃影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在这黑漆漆一片的火车头里,周昌哪怕被宙光包围着,仍生出一种室息、压抑的危险感。
他的目光在火车头内部快速逡巡一圈,这里根本不可能藏匿阿香的另外半边尸身—阿香的另一半,并不在这火车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昌便有了从此间退开的想法。
他后退着,一只脚才踏出门口,那在不同位置或站或坐的三道人影身上,忽然传出轻微的咔嚓”声,伴随着那极细微的一丝咔嚓声,周昌却觉得更强烈的窒息与压抑感朝着自己笼罩而来。
三道人影身上,出现了密密匝匝的裂缝!
裂纹里,竟有鲜红的血液不断流出!
血液那样艳红,将三道人影的轮廓照映得更加鲜明,周昌在恍惚之间,看到它们三个,竟是全由煤堆堆成的三个人形,不远处的锅炉红彤彤地燃烧着,三道人影身上淌出的血,更加剧了那火焰的燃烧!
那火焰却不曾给人带来丝毫暖意,直让周昌觉得刺骨寒冷!
与此同时,一阵歌声在此间传荡开来。
周昌曾听过这阵歌声:“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
“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这阵歌声,在火车经过娘娘庙的时候,曾经出现过!
当下的火车头,莫非连着那座叫做娘娘庙”的阴矿?!
随着歌声响起,周昌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飞快变化着,头顶的黑暗变作黑亮的煤层,脚下亦是一样黑的煤矿,远处白惨惨的炉火,成了挂在木把上的一盏马灯,在不同位置或站或坐的三个人影,化作了倒在煤堆里的三具尸体,他们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煤矿,在这压抑窒息的地下,静悄悄地流淌。
不远处,几具婴儿的尸体堆在一起。
白惨惨的脚丫,与这漆黑的煤层对比鲜明。
这一瞬间,周昌就好似来到了一口煤矿里!
而下一刻,那些沾染了鲜血的煤层都蠕动起来,变作一个个流着血,满身煤灰的人,他们朝着周昌伸出手,想要将周昌拉下去,和他们同为一体!
那阵歌声,愈发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