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列火车上的某一条禁忌,已经被完全触碰。
“目下火车往后倒车,是这条禁忌被触碰的后果之一——但绝不会是最终的那个后果。”五脏仙沉着脸,声音凝重地道,“我以自身的五脏庙,将我们当前所处的这节车厢,隔绝于火车本身的种种规矩之外,一来为了防范有奸贼进犯,将祸水东引。
“二来,也是为了防范目下禁忌被触发,我们也被波及于此中的情况出现。
“一时半会儿之间,火车上因为禁忌触发而发生的诡异景象,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
“但你我既然还是在这趟车上,火车上发生的事情,完全影响不到咱们,也根本不可能一这趟火车每一次禁忌触发,带来的后果都极其严重,如我一般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也不能抵御禁忌的侵袭,所以,我们是须要早做打算。
“就象金小姐所说,咱们是很有可能因为这次火车禁忌,而全军复没的。
“壮志未酬身先死————”
金碧辉原本只是调侃似的言语,此刻在五脏仙嘴里再一次被重复提及,她的脸上却不见了笑意,反而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眼神惊疑不定。
爱新觉罗宪钧亦忍不住道:“有那么严重么?
“虽然外面那些愚民死得多,但咱们这里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上一次,火车上的禁忌被触发以后,带来的后果是一位同样是装五脏层次的诡仙,被永远留在了这列火车上。”五脏仙的声音更低沉,“它就是如今这列火车的司机。
“除了它以外,随它乘车的亲随之中,也不乏诡仙道中高手,但这些人连同普通百姓,全都彻底消失,不见影踪。
“这列火车,本就是一座阴矿。
“我们看到正常运转的火车,只是阴矿的表象。
“那些消失的人,很可能全都沉到了阴矿下面,死在了这座阴矿里头。”
爱新觉罗宪钧本来听到上一次火车出事,后果乃是一位五脏仙死在这列火车上的时候,他的姿态稍微放松,若是只要死一个五脏仙,就能解决当下的事情。
那这样的后果,在他看来,也不算是甚么太大后果。
更巧的是,他们这里,正好有万绳栻这位五脏仙。
但他听得万绳栻后来的言语之后,眉心顿时突突地跳动了起来:“这么危险的火车,怎么能让我们这些爱新觉罗氏乘坐?
“万绳栻,你安得什么心?!”
五脏仙万绳栻压住胸中暴躁的情绪,忍着厌恶同爱新觉罗宪钧说道:“阁下如不乘坐这趟火车,靠着阁下的能力,从京师至奉天,这一路须要走多久?
“怕是等阁下走到奉天的时候,虎姥姥山那边的天照坟中,也是甚么都不剩了!
“今下,我是为主谋事—一皇上金口玉言,皇清复国之重任,由我一肩挑起,阁下与我之间,纵有异议,亦首先须服从我之调遣。
“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以阁下的能为,担当不起吧?”
“就会搬出皇上的名头!”爱新觉罗宪钧怒气冲冲地反骂了一句,“你不过是大清的一条一”
他话未说完,便被金碧辉皱眉打断:“好了好了!
“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吵来吵去,难道真要到咱们都葬身在这列火车上,你们才知改悔吗?
“哥哥,你不要再出声!
“万绳栻,我兄长秉性刚直,您多担待。”
金碧辉的言语,更叫万绳栻深觉厌恶。
分明是这两个爱新觉罗在此胡搅蛮缠,今下这个金碧辉反站出来充当好人,和这样一群虫豕,真能完成六皇之野望?
万绳这一路上,心中已为此不知动摇过多少回。
但他的身家性命,五脏修行,皆系于皇飨之上,与满清根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纵然再如何动摇,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事情推进下去。
他与张熏,从来一体双面。
他看似是张熏的谋士,被称作张熏之脑—一实则,在字面意义上,他确是张熏的脑子,乃是张熏的另一面。
这是张熏所修诡仙道法门带来的禀赋。
因此张熏才能稳坐五飨政府大统领之位,以两尊五脏仙的能为,连同皇飨神灵,及至满清一老一少,他才能与同在保皇党内的曾圣人分庭抗礼。
“对于今下局面,我只有一个办法。
一以我五脏庙,彻底包容诸位,如先前一般,行五脏搬运,内腑轮转之事,请托六位先皇垂恩庇护,将诸位移转出这列火车。
“尔后,我们重新聚集起来,再筹谋开赴奉天之事。”万绳栻垂着眼帘说道。
“既然有办法,那便即刻运用就是。
“我们都同意万大统领这个办法!”金碧辉跟着道。
爱新觉罗宪钧也连连点头。
万绳栻的两个下属—一张文生与孙虎君,此下被挤在角落里,完全没有发言权,但对于上司的调遣,他们自然完全服从。
“两位切莫同意得太快了。”万绳栻摇了摇头,接着道,“今次虽仍是行五脏搬运,内腑轮转之事,但因有先皇垂降皇飨,皇飨之气经我五脏轮转,与我自身牵扯深重,再降护于诸位之身——如此,便是要诸位与我之五脏庙紧密相连了。
“诸位此后,类同我庙中神灵。
“既受五脏庙中供奉,又可为我调遣”
“那岂不是叫我们爱新觉罗做你的奴才?!”爱新觉罗宪钧顿时尖叫了起来。
金碧辉也脸色阴沉,一双三角眼不住地盯着万绳栻看。
“我对五脏庙中神灵,向来尊奉有加,每日供奉不断,逢着节日,更多供品,我将他们当作尊长一般敬重,怎能说是将他们当作了奴才?”万绳栻皱眉问道。
他内心实则已冷笑连连。
他已然打定主意,若是这几个爱新觉罗氏不同意他这个办法,那便与对方就在这火车上干耗下去,以他一位五脏仙的能为,加之两个毁六腑的属下,诸般准备之下,紧要关头,仍得逃生之机,可这两个爱新觉罗氏,如没有他的庇护,便只能死在这火车禁忌之中了。
—一这两人,除了金碧辉死在火车禁忌之下,会于后事有些麻烦之外,宪钧之死,根本毫无影响。
死此二人,于大局反而更加有益!
对方借爱新觉罗的名义,处处都想压他一头,他便要看看,没了自己的庇护,这两个爱新觉罗,究竟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不准!不准!”宪钧气得白面通红。
见他如此,一旁的金碧辉又拧眉不语,万绳栻也不强求,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若是两位不愿意,那咱们再好好想一想,商量商量。
“不过,咱们毕竟时间有限。
“若是事到临头了,几位还想不出办法,只能用我这个办法的话————那我却也是爱莫能助了。”
车厢里,众人沉默下去,一时都僵持着,不再言声。
奔来十七号车厢这边呼救的庶民,亦是愈来愈少。
最后,对面那节车厢都变得黑漆漆的,象是没一个人影子,阴冷得渗人。
这种场面,终究动摇了两个爱新觉罗氏。
宪钧与金碧辉使了个眼色。
金碧辉垂下眼帘,终于向万绳开口:“既然如今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看————还是依大统领所言,就照着大统领所说的来办吧。”
万绳栻见好就收:“好。”
他当即开始做起搬运五脏六腑前的种种准备,即与六位先皇首先沟通。
“哈嘶————哈嘶————”
郑老狗已经连着跑过了大半的火车车厢,他的肺里火辣辣地疼,口鼻间泛起一股血腥气。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即便双腿都打颤了,他反而跑得愈来愈快。
一他沿途所见的每一节车厢上,活人越来越少了。
那些黑影子反而越来越多。
今下只有他知道周昌说的那个办法,大家都慌不择路地到处躲逃,只有他目
下有能力面对那些黑影子,不担心被黑影子吸进唇阁里,他是唯一一个能做事的一他既然能做事,要是偏偏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就在自己眼前死干净了,那他不成畜生了?
他得担多大的罪过?
郑老狗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以前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下他就是那个个高的,他不顶着,又能让谁顶着?
是以郑老狗只能这么一节一节车厢地跑,一节一节车厢地找,他在找那两个在车顶板上嬉笑的小孩,那两个黑影子小孩,那两个小孩在找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一如今,在他眼里,那两个小孩已经是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了。
此时的郑老狗,已经想不起自己的老娘。
他一门心思地找那两个小孩。
终于在临近一号车厢地时候,他再次看到了车顶板上嬉闹的两个黑影子小孩o
这节车厢里空荡荡的不见甚么人。
仅剩的几个人影,也全都是那些黑影子。
郑老狗听到两个小孩的嬉笑声:“抓蝴蝶————”
“又大又漂亮的蝴蝶,嘻嘻——————”
她们细碎的言语声,让他意识到,自己眼下所见并非幻觉。
郑老狗使劲揉了揉眼睛,吞着口水凑近了那两个黑影子小孩—两个小孩一见有陌生人走近,便立刻跑开,它们跑起来速度很快,几乎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从车厢这头跑到了车厢那头。
郑老狗可再也追不上它们了,今下见到它们,更不可能放它们跑走。
他连忙挥舞双臂,大叫起来:“等等!
“等会儿啊!
“我有蝴蝶,我有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一面说,他还一面做出掏兜的架势。
“蝴蝶?”
两个黑影子小孩对于万事皆不关心,她们只关心蝴蝶,听到那人说出了蝴蝶两个字,它们一起看向郑老狗,满身窟窿眼也都一齐朝向了郑老狗。
“对,我有蝴蝶,最大,最好看的蝴蝶!”郑老狗这时明白了周昌先前说的话,这两个小孩要查找的蝴蝶,不是真正的蝴蝶,是他心里想的最大最漂亮的蝴蝶是什么样子,就能把那只蝴蝶送给它们。
这一路走来,能见着这两个孩子,他就如同是见到了世间最美丽的蝴蝶一样。
于是他捧着空手,将空手伸到了两个黑影子小孩跟前:“给,给你们“这,这是世上最大,最好看的蝴蝶了————”
随着他的言语声,那两个黑影子小孩凝滞在车顶板上,一动不动。
但它们也没有消失,和郑老狗想象中的情形不一样。
郑老狗心里很忐忑,以为自己抓来的蝴蝶,这两个黑影子小孩不喜欢,但在下一刻,他忽然看到—一黑影子小孩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窟窿眼象是一个个被戳破的气泡般,接连消失。
它们在须臾之间,就变成了两道纯粹的黑影子。
这两道黑影子又在某一瞬间猛然拉长了—
斑烂的光芒竖着切开了那两个黑影子,象是将两道黑影子变成了两道门缝!
门缝倏而开!
周昌、袁冰云从中走了出来!
“吱—
”
与此同时,整列火车向后倒退的趋势猛地顿止了一下!
那些弥漫在车窗玻璃上的血管,此刻忽然都变得更加粗壮,排布得更加密集,它们疯狂地包裹着一节节车厢,狂力拖拽着这才有顿止趋势的火车,更疯狂地往后倒退!
“轰隆轰隆轰隆!”
一节节车厢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先前消失的乘客,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车厢里!
他们又随车厢猛烈摇晃着,一个个东倒西歪,被撞得七荤八素,成了滚地皮球!
火车就这么倒转下去,不必到达目的地,每一节车厢里,才被倒流出蜃阁的活人乘客,都将在阿香鬼的拖拽之下,成为一滩滩肉泥!
“你看好他。”周昌满面笑意地看着郑老狗,在整个纷乱的车厢里,他反倒显得不慌不忙。
他叮嘱了袁冰云一句,让她照看好郑老狗,自身便走出了车厢,踏上了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