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轰隆”
“呜—”
火车发动的轰响,从那座猩红鸟居之中不断传出。
一阵长长的鸣笛声随之而来。
那道猩红鸟居,在鸣笛声响起的刹那,便一丈丈拔高,在转眼之间,已如山一般的高耸,顶着大水牛胁立兜”的火车头冲出了鸟居!
火车头之后,每一节车厢,都如同蜈蚣的身躯一样!
在这座火车下,并没有车轮,而是由一个个浑身鲜血淋漓的苦工,扛起了这列恐怖火车,他们充作这列火车的车轮,被这列火车压榨尽自身的每一丝气力!
对面矮山上,旱魃看着鸟居后冲出的这列鬼火车,眼神平静。
这道鸟居,果然不是蜃阁重楼的正门,而是寄藏鬼火车的门户。
今下情形与她之前的推断分毫不差。
既是如此——蜃阁正门便就这样溜走,不会再复现了么?
旱魅心念转动着,意识到不论如何,她当下立足的这块局域,必会是将来是非频生、因果缠结之地,倾刻间就有了先暂时从此间退避,再从长计议的想法。
如她自己所说,她没有任何凭恃,偏偏遭天怒人怨”。
若不是她这一路步步为营,事前必然权衡利益得失,便也绝活不到今日一即便如此,今下履足这蜃阁重楼”当中,她对于自身能否破劫而出,也没有多少把握。
今时纵是毫厘之差,也可能令她倾刻之间满盘皆输!
她正自转念之间,那列窗户中不断飘出狂笑、惨叫、哀嚎之声,不知容纳了多少恶鬼的鬼火车”,便在火车轨道上乍然停靠。
旱魃感知里的那一道道鬼神飨气,亦于此时纷纷汇聚而来!
鬼神形影在这条火车轨道两边,一时沸腾了起来!
这些鬼神形影,并非是因为观察到了鸟居出现在此,而纷纷朝此处汇集,而是因为一在它们身后,一头头鬼武士从四面八方完成合围,将它们象是驱赶猪羊一般,驱赶到了鬼火车的停靠点!
每一尊鬼武士都疯狂吸取着天地间游离的坏劫灰烬,它们身上飘出漆黑的火焰,每一束火光中,又有无数恶鬼哀哭叫号!
此间如火如荼!
这些武士鬼,原本只能借坏劫显身,徜若坏劫是一条河流,它们便是寄生于河流中的鱼群。
然而,随着鬼火车真正停靠在这片鬼墟之内,武士鬼尽皆成为了这座鬼墟之中坏劫的一部分,它们与劫灰沟通,再无任何阻滞!
看到这一幕,旱魅眼神恍然:“这列鬼火车,原来便是这座鬼墟中本生的那只恶鬼么?
“还以为墟鬼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蹙紧了眉。
眼下的鬼墟已不再只是单纯一座鬼墟,而是多重鬼墟层层叠合,甚至侵染了部分真实世界的蜃阁重楼”,这列鬼火车,是眼下这片鬼墟本生的墟鬼”,但叠合在这座鬼墟之上的其他几重鬼墟里,必然还存在至少一个,甚至多个墟鬼!
当下的鬼火车,已经彻底掌控这座鬼墟,炼坏劫为几用,已经具备了成为劫墟”的潜质,每一道武士鬼,都是它的化相,都凭依它的力量,彼此同气连枝,涉足此间的鬼神大都被它的武士鬼驱赶、圈进在此,而鬼火车之内,更不知还有多少恶鬼游荡。
这样一头墟鬼,想魔层次中的老”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老之上的大夷”,比它更加诡邪,甚至可以豢养俗神,但又没它这样炼坏劫为己用,坏劫等同于它的杀人规律的特质————它的层次业已极其恐怖,尚且只是一座鬼墟的墟鬼,其他几尊墟鬼,若统统都显身,涉足此间的鬼神,还有能破劫而出的?
一念及此,旱魅咬牙切齿。
涉足这样坏劫之中,她早就清楚,天”不曾给她留下活路!
而今来看,圣人更已彻底将事情做绝!
山下的武士鬼围成了铁墙,将那一个个鬼神,尽皆逼上了那列鬼火车,鬼火车的烟囱里,飘荡出漆黑的坏劫灰烬,每有鬼神登上列车,它的力量都更膨胀一分。
到此时,旱魅早已无心去管自己派下去试探土府地君的曾大瞻了,那两个大约也会被武士鬼捉住,关入鬼火车内,逐渐被鬼火车消化”干净,眼下她需要尽力保住自身,她正要转身离开,一尊异常高大的武士鬼,从乌云中垂下头颅,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了旱魃。
它的手中,如山一般高的剃刀朝着旱魅力劈而下!
“哗啦—
“”
这时候,天神童怀抱的龙形旗幡飘舞起来,无形风吹散了随剃刀汇集而来的坏劫灰烬,连同那劈下的剃刀,也被凝滞在半空。
刀下的旱魅,眼耳口鼻中尽皆涌出汩汩鲜血,她在倾刻之间化作了一片血海,深入山石缝隙之间,不过须臾,便就消隐影踪。
天神童化作无形风,随之而去。
“那些武士鬼在变大,窗外有很多武士鬼!”
木刻愣房中,守在窗边的谢水牛,乍然见到窗外黑蒙蒙的雾气渐渐消去,伴随着坏劫浓雾渐消,一个个如小山般高的武士鬼挥舞兵刃,在荒村上空飘动起来。
谢水牛头皮发麻,立刻呼唤其他两个同伴。
阎大强、李飞各自据守着房屋一角,他们看到荒村里形影不断呼啸而过的那——
些武士鬼,顿时脸色沉重。
鬼墟中的形势一息千变,而眼下窗外情形,他们怎么看都不会觉得这是甚么好事。
“它们还没有注意到咱们这间房子————
“咱们守这房子守得很仔细,没有放一丝雾气进屋,只要它们不发现咱们,咱们暂时就是安全的————”阎大强低声言语着,象是在给两个同伴打气,但他语气迟疑,一番言语非但没有起到给大家壮胆的效果,反而让众人的脸色愈发沉凝。
外面的武士鬼,于虚空当中排列如麻,似天中山峦。
三人从未见过武士鬼这般规模的汇集,在这众多武士鬼来回巡察之下,他们所在的这栋于村子里分明最显眼的木房子,怎么可能不会引起那些武士鬼的注意?
“不如现在就请周先生帮忙?”谢水牛不愿坐以待毙,首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阎大强闻声,脸色迟疑。
李飞则道:“周先生不是说了,不是紧要关头,不要随便呼唤他么?他也有要事要办。”
“现在还不紧要吗?!”谢水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目光竟有些凶狠,李飞迎着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就听他接着道,“这么多武士鬼,靠咱们手里这点儿手段,连一个呼吸都挡不住!
“咱们这就要死了,这还不是要紧关头?
“这还不能请他来帮忙?!”
李飞张了张口,他总觉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在这套道理之外,似乎还有别的道理须要讲清楚了,但他嘴笨,脑子也懵懂,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阎大强这时说道:“李飞说得对,外面这些鬼,并没有靠近咱们这间屋子的意思。
“这时候就请周先生帮忙—一—万一周先生那边也正面临着要紧事呢?
“大难临头,大家肯定都是各顾各的,旁人愿意拉一把,已经是发了菩萨心肠,不能处处指着旁人伸手来帮忙,若是别人有一回没伸手,倒成了别人的罪孽了。”
谢水牛被阎大强说得脸色阴沉,他闷哼一声,内心愤愤不平。
他希望能保全自家性命,这有甚么错?
这时候,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阎大强忽然道:“走了!”
中年男人一双粗黑的眉毛都扬了起来,连连道:“那些恶鬼往村子另一边走了,它们确实没注意到咱们这儿,这下应该没事了!”
听到阎大强的话,谢水牛和李飞也赶紧去看窗外,顿时看到一虚空中飘荡的一道道巨大武士鬼,如洪水般扑向下方的村居,这漆黑的洪水,淹没了大半个村子,往村口那边蔓延而去。
三人脸色一喜。
又守在窗边观察了一阵,确实未见有武士鬼再游弋回来,他们的心更放回肚子里了一些。
没有武士鬼在外面巡察,荒村里的环境都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原本铺散在村子里,始终不曾消散的坏劫雾气,此刻都已变得极其稀薄。
守在屋子里的三个人,甚至感觉到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木屋都映照得亮晃晃的,然而,阎大强贴着窗户使劲往天上看,却见到窗外天色仍旧阴沉晦暗,不象是升起了太阳的模样。
可他们所处的这间屋子,分明是满室阳光。
洒满屋子的阳光,并非幻觉。
三人就是看到了屋子里亮晃晃的光。
阳光无法照破的诸多杂物,在房屋中间的那道木茶几上,交叠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这道影子,长发披散,象是个侧躺的女人。
又象是个只有一半身子的女人。
三人看着那道影子,脸色大变!
谢水牛首先就想拉开屋门,但他拉开木屋门栓,使劲拉门,那扇门象是被最牢固的牛皮胶黏住了,根本纹丝不动!
而在三人目光未及之地,屋子以外,木刻愣房正门一侧,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字牌,上面有————军驻地劳军慰————”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迹。
幽暗山谷之中。
土府地君”崔震静静蛰伏于泥土之下,他依着周昌的吩咐,只管守在这里就是。
然而,他在此间并未停留太久,都还没有喘匀气,便看到一条血淋淋的影子,坏劫灰烬中飘荡着,倏忽间朝他所在的位置飘飞而来!
离近了,他才看清,那条血淋淋的影子,分明是一张染血的女人皮!
那张女人皮满头乱发飘舞着,一张干瘪的面庞上,黑紫的嘴唇向上勾着,竟在对着藏进土里的崔震诡笑!
崔震被这情形吓得心头一凉,他忽又想起了自身已是土府地君,手段不必以往,正想以神灵禁忌对付这张人皮鬼的时候,周昌神魄忽在这时苏醒。
“曾大瞻!”
周昌借着崔震之口,张口就道破了那道血淋淋人皮的根脚!
那道人皮鬼,正是曾大瞻借八九假形变化”拟化出的鬼神影子!
但曾大瞻眼下状态,与从前不同。
他虽亦在坏劫灰烬笼罩之中,自身却并未有任何收到劫灰侵染的迹象—一出现这般情形,周昌猜测,他要么是在这鬼墟之中有了奇遇,要么就是与他性命交修的那盏燃灯鬼”,本有抵消坏劫灰烬的效用!
不论是哪种情况,于眼下的周昌神魄而言,都颇为棘手。
他如今只得一道神魄,附在崔震这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临时俗神身上,若是与曾大瞻交手起来,必不能轻易与之分出结果一而眼下局面,一旦胶着,便就要后果难料了。
如今,周昌本尊身不在这处鬼墟里。
依周昌自身的推测,他的本尊身,与袁冰云被拖进了阿香的时间线”里,禾子和惠子这两个一直留存于阿香时间线中的小孩,反而借此被阿香带离了那条时间线一他和袁冰云,就象是走近了旋转门内,而禾子与惠子同时从旋转门中走出!
甚至,周昌怀疑,禾子和惠子极有可能既是旋转门中走出来的人”,同时亦是那道旋转门本身!
这两个倭国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为?
周昌暂且不能探明因由,只能将之归结为与阿香”有关。
幸在周昌神魄与本尊身之间联系紧密,不曾中断,在这片山谷之中,他自觉与本尊身之间距离最近,甚至近在咫尺,但本尊身始终不曾露面,他也找不到这本尊身的存在,是以咫尺也成了天涯。
本尊身不断向周昌神魄传回隐约的消息。
他在告诉周昌神魄:“将有大事发生。
“趁着当下,立刻从山谷之中脱离。”
究竟会发生甚么大事?
周昌本尊身不曾明言,似乎提及那件大事的具体内容,就立刻会被感知一样。
但凭着这一点消息,周昌神魄已然决定带着崔震立即从山谷之中脱离。
偏在这时,曾大瞻显身与他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