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然挂上了一轮明月。
皎皎月光从天上倾落,缭绕在这间鬼墟里的坏劫灰烬,都被这月光照映得好似并不存在了。
禾子、惠子手拉着手,看着那条火车轨道被月光映照得愈发银亮,而火车轨道那边,黑默群山环抱住的山谷里,山花在这月光下也显得格外烂漫。
彩蝶飞舞,绚丽多姿。
阿香姐姐说得没错,村子后面的这片山谷里,真的有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那道红色的鸟居,在花田簇拥下,别样清雅,别样悠然。
“哇,好漂亮呀!”
惠子感叹着,满眼激动。
禾子也忍不住挥舞起了手里的捕蝶网,她今天要抓一只最好看最大的蝴蝶回去,做成标本,放在自己的书桌上,这样以后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如此美丽的事物了!
“阿香姐姐在那里!”
眼尖的惠子首先看到了阿香的身影。
阿香穿着艳丽的红裙,站在鸟居之下,烂漫山花簇拥着她,她侧着身子,半张面孔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而此刻让她绽放出那样美好幸福笑容的,是她此刻紧紧拥抱住的一个青年男人。
男人衣衫上布满补丁,和禾子、惠子、阿香她们身上的光洁衣服完全不同。
他的面庞上沾着厚厚的煤灰,就连抱着阿香的双手上,也满是脏污。
月光把他脖颈上的汗水都映得黑亮。
而被他紧紧抱着的阿香,却没有丝毫的嫌弃。
禾子、惠子看到那个男人的穿着时,就一下子完全明白了男人的身份一那个男人,一定是那些本地方的奴工了,惠子、阿香家管理的农田里,都有这样的奴工!
这些奴工有些帮助她们家种田,更多的则被编成队伍,派遣去了就近的煤矿里挖煤做活!
两个小女孩根本没有想到,阿香姐姐对于她们崇拜的那些高大威严的武士,一点儿也不恋慕,她的心上人,竟然是一个挖煤的奴工!
最近的煤矿,距离这里都有很远很远,要走一天才能走到了。
这个奴工是从很远很远地方的煤矿里跑了出来,与阿香姐姐相见!
所以他身上才那么多汗水,看起来很疲累的样子!
禾子、惠子震惊于阿香姐姐竟然和一个奴工相恋,这已经完全打破了她们的认知,打破了家长们对她们三令五申的那些禁忌一不许和坡下的田工、矿工交谈,不许和田工、矿工的儿子做朋友,不许到坡下去玩!
阿香不仅和矿工做朋友,还已经和对方相恋了。
但是,像禾子惠子这样的小孩,在家长们的严令之下,也只是勉强保证自己不触犯大人划下的禁忌而已,她们内心里,对坡下的人们,尚未创建起名为成见的高墙。
她俩站在原地,只是震惊了一阵子后,就慢慢接受了眼下的事情。
惠子、禾子奔向相拥的阿香与矿工:“阿香姐姐!”
两人与阿香打过招呼,便站在对方身边,好奇地观察着那个矿工,一时之间连她们此行抓大蝴蝶的目标都抛在了脑后。
她俩明显是在等待阿香介绍那个矿工。
阿香半边身子依偎着那个男人,在男人肩后露出来的面孔,仍被长发遮掩着半边,仅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惠子,禾子————这位是大勇,也是我的朋友。
“他抓蝴蝶很厉害的,今天就让他帮你们抓又大又好看的蝴蝶,好不好?”
大勇附和着阿香的话,冲两个小女孩咧嘴笑着:“对!
“你们想抓啥样的蝴蝶?都让我来!找我准没错!”
他的笑容感染了两个小女孩。
两人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连对大勇的称呼都变成了大勇叔叔,之后便开始围着大勇问东问西,话题总是离不开他与阿香是如何相识,他在哪里工作这些。
不远处,阿香静静看着聊天、抓蝴蝶的三人,她面孔上没有了笑容,转身看向那道猩红的鸟居。
天慢慢暗下。
上方的月亮隐入云层。
坏劫雾气又充塞进了这片山谷里一也或许,这些雾气自始至终本就存在,那姣洁的月光、烂漫的山花海洋,才是一场时空重叠而来的幻相。
斑烂的蝴蝶飞出凋零花海,飞入了那道红色鸟居之后。
“蝴蝶在那里!”
阿香指着那些飞入鸟居的蝴蝶,转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禾子、惠子便跟着她,奔向那道猩红的鸟居。
三道身影走入鸟居之后。
只有那个名叫大勇的矿工,在临近红色鸟居时,忽然崩解作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恩?
”
山谷对面的矮山上,赤脚站在山石上的火发女子,看着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山谷那里,便在山谷之中消去了影踪,她皱了皱眉,忽然向旁边怀抱旗幡——
的天神童问道:“那是蜃影人?”
“你都看得清楚,何必问我?”天神童撇嘴说道。
二者之后弯腰站着的曾大瞻,听到蜃影人”这个词汇,却是一头雾水。
哪怕以他的家学渊源,也根本不知道蜃影人”是甚么东西。
而那两位显然也不会专门给他解惑。
火发女子自顾自地道:“唇影人都出来了,这次的鬼墟当中,看来不只有坏空双劫啊————会是一个蜃阁重楼”么?”
所谓蜃阁,乃是虚空中呈现的楼阁,多为虚幻之相。
而重楼者,则指的是一层层楼不断重叠。
曾大瞻依此来判断,那位存在所称的蜃阁重楼”,或许指的是在这鬼墟之上,一层层叠合的虚幻楼阁,也或是指这座鬼墟沟通虚无中的蜃阁,已然演化为多重鬼墟”。
就此来看,所谓愿影人”便不难理解了。
应该指的是从蜃阁”里走出来的人。
蜃阁既是虚无幻相,从蜃阁中走出来的人,又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那片山谷里,方才真的有蜃影人经过?
曾大瞻也在观察着周遭情形,他根本不曾看到被火车轨道阻隔起来的山谷那边,出现哪怕一道鬼影子!
他紧紧盯着那片黑暗的山谷,愈看内心愈发寒,只觉得那片山谷好似化作了一张漆黑的巨口,能将他的目光吞没这鬼墟里遍是恐怖,那些看得见的鬼神,尚且可以躲避,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又如何能避开?还是跟着这两位存在,仅仅是那位天神童怀抱的龙形旗幡,能摒去坏劫灰烬这般能为,已经让他受用不尽!
“嗡————”
这个时候,天地之间缭绕的劫灰忽然震颤起来。
矮山上的三人似有所感,纷纷抬头望黑暗天穹中看去。
但见那片天穹中,浮现出一行血字:“坏劫榜第一百:土府地君。”
见到竟然有神灵这么快就晋入坏劫榜中,曾大瞻心中惊讶,认定这位土府地君”,必然是一尊能为凶怖的俗神。
然而,他身前的天神童,却嗤地一声冷笑起来,骂了一句:“蠢货!
“今下在鬼墟中火并了同类,得一时利益,却将自身完全暴漏在其他所有鬼神眼目之中,此番登临坏劫榜,也不过是沾点荤腥,倾刻间便要还回去了!”
那声蠢货”,是在骂那登上坏劫榜末尾的土府地君,但曾大瞻却觉得自己亦被斥骂了一般。
他神色羞惭,头颅垂得更低。
对于天神童的言语,他也全盘接受,附和着想道:“也是,今下不知有多少鬼神踏入这座鬼墟当中,有人一时有所成就,登临坏劫榜,但能否活着出离坏劫,仍是不确定的事情。
“一时名次更替,算不上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情。
“更何况,那些原本名列坏劫榜上的,即便履足这座鬼墟,仍然只显露名次,不会外泄真实身份,也只有灾殃榜上这些鬼神,无知者无畏,贪图一时声名,在这坏劫之中晋位,此般举动看似威风,实则会暴漏根脚,只会引来更多目光,为自己徒增杀劫罢了。
“所以————最重要的,还须是看谁能笑到最后—一照此来看,这两位存在就守在村子边缘,无涉内外因果,在幕后淡看风云变幻,却是对这坏劫最上等的应对了————”
曾大瞻正这般想着,那天神童忽然看向黑漆漆的山谷,又道:“又有俗神过去了。
“啧—就是那位土府地君。”
旱魅转头看向了曾大瞻,她的目光令曾大瞻心里一激灵:“你跟了我作奴仆,所以能留存性命至今,否则,今时也如榜上鬼神一般,要不了多久便灰灰了去。
“不过,既是做得奴仆,焉有一直跟着主人,却不做事的道理?
“你下去,到那片山谷里,会会那个土府地君。”
在旱魅的目光下,曾大瞻心头一热,几乎立刻就要冲动地点头答应。
被这样美丽且地位高贵的女子赏识,他甘愿为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一但他总算不是完全被美色控制了大脑,今下只稍一转念,想到那土府地君前头,血淋淋的坏劫榜第一百”的名位,他满腔热血便一下子变得冰凉!
以他这不入灾殃榜的能力,凭什么去应对坏劫榜上鬼神?
可他此刻要是摇头,那就是忤逆主人的心思,下场比直对坏劫榜上鬼神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曾大瞻才开口说出一个字。
便听旱魅接着道:“你是我的奴仆,我虽是叫你去试探那个土府地君,却不是为了让你送死去的,只管去就是。
“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土府地君若伤了你,便取了它的神旌,赔偿你的损失。”
有旱魅这一句承诺,曾大瞻顿时安下心来。
他不敢再尤豫分毫,立刻躬身应命,道了声是”,旋而化作跳下矮山,化作一道模糊不定的鬼神影子,直奔向那片漆蒙特内哥罗谷。
而在其脱离矮山的时候,天神童便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龙形幡,幡子上落下一抹血光,渗入曾大瞻体内,令之即便身履坏劫当中,身上亦不沾染丝毫坏劫灰烬。
“这样人,也配修行八九假形变化?
“草包,草包!”
天神童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仍不忘嘲讽那远去的曾大瞻两句。
而旱魅只是看了他一眼,对其所言不作评论,转而道:“蜃影人隐没那片山谷当中,土府地君尾随而来,这片山谷,会是蜃阁正门”的所在么?
“鬼墟之中,应劫鬼神常聚集于其中佼佼者周遭,狭路相逢,杀劫四起,唯有脱出杀劫,才有踏出鬼墟的机会。
“我如今是不是这劫场之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旱魃笑吟吟地看着天神童。
天神童撇了撇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谁能有你在那灾殃榜上龟缩的岁月长?自你初临灾殃榜至今,已不知有多少鬼神沦落榜下,惨淡收场,今下坏劫榜上前十之中,不也有几位是你的旧相识?
“你在当下劫场之中,哪怕相较于那些坏劫榜上鬼神,也是老怪物一般的存在。
“既如此,最出挑的那一个,肯定是你了。
说到这里,天神童的神色变得讥讽:“也是你在灾殃榜上龟缩的时间太长,所以招致了今时这般坏空双劫”,这道劫数,说不得还是蜃阁重楼”—一多重鬼墟联合而动,齐发杀机,纵然此间所有鬼神尽不敌你,鬼墟之中积累不知多少岁月,从不名列榜上的那些恶鬼,你也尽能一一扫平么?
“若是不能扫平,无法踏出鬼墟,便注定殒命在此。
“你从前苦心孤诣,种种积累,便尽得草草了帐,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旱魃闻声,也是哀叹不已,顾影自怜:“我能重活,由女魃脱转旱魃,早遭得天怒人怨了,诸千世界,尽容不得我,小女子如不小心谨慎一些,安能苟活至今呢?
“便是挑选郎君,也要看对方根基背景,实力强弱,一切皆为活命,何曾真正顺意?
“你这样怀具天神命格,生来便有长成全性神”潜质的天神童,怎会理解我们这般烂泥也似的人物的苦衷?”
天神童闻声有些得意。
它孩童似的嫩白面孔上才浮现一抹笑容,便见那个女人笑容比它更炽盛,妖冶且凶邪:“好在你纵然是天神童又如何呢?
“也还是被咱拴起了狗链子,变成了一条随叫随到的小狗儿。
天神童双目刹那血红。
它脸上再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但所谓真相,才是快刀!
这一刀插得又准又狠,让天神童半天都没回过劲来。
而旱魅转回身去,看向那片幽暗山谷。
化作鬼神影子潜入山谷之中的曾大瞻,此时已与那个土府地君”照面。
这个所谓土府地君,该是那头老鼠神,并合土府星君”的神旌之后所成就,而那个土府星君,曾与那薄情郎交过手————
事情到这里,便让旱魅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今时的土府地君,会不会是那个薄情郎?
旱魃蹲下身去,掌托香腮,观察着幽暗山谷里,已经交上手的双方。
也在这个时候,那方幽暗山谷中,忽有血光涌起。
一道猩红鸟居乍然耸立于血光里!
旱魅身形纹丝不动,她的感知里,却有一道道鬼神飨气,从荒村各个角落,向着这片幽暗山谷聚集而来!
“这不是蜃阁正门————”旱魃看着那道黑暗中耸立着的血红鸟居,忽然蹙起了眉头。
在她的推断中,当下劫场乃是一处多重鬼墟联合形成的唇阁重楼”,在这重鬼墟之内,外面的世界与鬼墟之内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蜃阁正门借此沟通诸千世界,甚至会联合其他鬼墟,共同形成了这座劫场。
而劫场之内,自有杀劫会朝其中最强者聚集”的客观规律。
她就是那个最强者。
即便她毫无动作,所有鬼神,也尽会朝她聚集。
但这种鬼神聚集,杀劫四起的情况,虽是在无形之中被推动产生,却也仍需有某种力量推动着这种场面来形成,今时,蜃阁正门出现在她附近,作为鬼神聚集在她周遭的情形,自然是最为合适。
可眼下出现于幽暗山谷中的猩红鸟居,乃是那鬼火车寄藏的山门。
并非真悬的蜃阁悬门。
而眼下确是一处唇阁重楼”,且已有蜃影人在此间出没,既然如此,蜃阁悬门又在何伙?
“蜃影人————”旱魃蹙眉思索着,一个念头倏忽闪过她的脑海。
这时候,她身葬的天神童充满恶意地笑了起粮:“还没有猜出粮吗?
“那两个蜃影人,就是蜃阁悬门啊!
“它们既是门里走出粮的人,同时又背着门行走各处!
“蜃阁悬门,已经从你眼前溜走了!
“你再也找不到它一”
天神童这充满恶意的声音,不曾激怒旱魃分毫。
旱魅懒洋洋地坐在山石上,公尖轻点沁凉的石壁,笑着道:“那两个蜃影人背着蜃阁悬门的话,栋时我纵然发现了这一点,出手去拦截它们一躲在暗中窥视的那些鬼神,必然全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这于我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啊————
“这样粮看,丫翁失马,焉知非福?”
天神童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