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开门!
“那些武士鬼杀过来了,救救我们,放我们进去!”
木刻愣”里的四个人,听着门外带着哭腔的女声,以及断续的婴儿啼哭声,一时动容。
袁冰云守在窗户口,从她的角度,正能看到迷雾深处,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身影,紧紧抱着一个褓,跌跌撞撞地奔过来,那个妇女扑倒在木门前,连连拍打着门扉,她的手掌都拍得红肿了,也不敢停下动作,仍在不断回头,生怕雾气里会冲出那些噩梦一样的东西。
“孩子、孩子都哭哑了————
“再这么哭下去,怕是要出事————”屋子里的那扇门,已被各种杂物完全抵住,阎大强在那堆杂物后头来回踱步,他于心不忍,终于忍不住顿住脚步,期期艾艾地开声道,“孩子不能一直这么哭的,会哭晕过去,会晕过去————我养过孩子,我知道————”
萍水相逢的几人,彼此尽皆不知彼此的过往生平。
阎大强此时开口说话,象是在为自己所言做甚么保证一样。
谢水牛与崔震也都是坐立难安。
只是后者连连摇头,坚决地道:“周先生出门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开门,也不能出门离开!
“外面的村子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
“谁知道那个守在门外的妇女————是不是鬼变成的?”
“鬼————”听到这个字眼,谢水牛后背陡然浮出一层寒意,他本也想附和着劝说两句,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崔震提及的鬼”,一下子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他最终没有出声。
阎大强也沉默下去。
门外婴儿的哭声让人揪心。
每个人都因这哭声,而承受着良知上的拷打。
守在窗户边的袁冰云,看着门外搂着婴儿的妇女,在门板上挖下一道道血痕,她脸色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出声说道:“剩下的乘客里,没有抱孩子的女人—火车上也没有这种残忍的规矩,让有孩子的妇女落车送死。
这句话一出,谢水牛顿时目光大亮,连连点头:“对对对!
“就算再紧要的时候,火车上也没说要让人家抱孩子的妇女落车去当饵食的!
“没这规矩—
”
他话音未落,阎大强紧跟着问了一句:“那门外的————就是鬼了?”
袁冰云闻声没有否认,只是道:“门外求救的人,或许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村子里的某个村民————只是她如今已经死了。
“外面的雾气变化很大,可能会有更多不同寻常的情形出现。
“你们会受到干扰,也是正常。
“但在周先生没有回来以前,你们再怎么受到干扰,都要听我的,不然的话,我也只好暂时把你们变成纸人。”
她轻声言语着,三个人都赶紧点头。
在三人背后,各自贴了一张斑烂的纸片人。
袁冰云目光再向窗外看去,门外的女人已经完全绝望,她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才转身走出几步,沸腾的雾气里,便走出一个高大魁伟的武士。
那个武士鬼,面带恐怖的面具,面具下的漆黑双眼,盯住了妇女与其怀中的婴儿。
它口中吐出生硬且不连贯的言语:“全村————戒严!
“你地,私自,离家!
“八嘎!”
它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武士刀,一刀就挑飞了战战兢兢的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嚎哭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一染血的刀刃在雾气里发着血光。
女人哭嚎着扬起双手,想去接被挑死在半空中的孩儿,却只接来了满手的黑血。
她的身形被那武士鬼一脚踹倒,鞋子踩在她的后背上。
雾气翻腾了起来。
衣物的撕裂声,女人的哭嚎声,一下子变得模糊而遥远,又在屋内众人的耳朵里,变得更加深刻。
坏劫灰烬内,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顶着那栋木刻愣房看了一瞬间,袁冰云的眼睛,撞上了它的目光,它的目光在窗内的袁冰云脸上定了定,便又倏忽远去。
武士鬼似乎都未有尝试打开这栋木屋的门,便就此离开。
袁冰云心潮翻涌,正怀疑着这栋木刻愣房屋或许存在某些规矩,令这些坏劫蕴生的武士鬼,都难以接近的时候,顶上的阁楼里,忽然嘭嘭作响一这阵响声,一下子让心情本就紧张的众人,头发都竖了起来!
“楼上有什么,楼上有什么?!”崔震急声发问,目光看向了阎大强。
阎大强就是收拾阁楼的那个人。
他闻声眼神茫然了一瞬间,跟着就赶忙摇头:“楼上什么也没有啊一只有一张破床,那床板黑漆漆的发臭,除了那张床,再没别的东西了一—”
“嘭嘭嘭!”
阎大强话未说完,楼上又传来了阵阵响声。
仔细辨析那阵响声,象是木床靠背与木墙撞击时发出的声音。
象是有人睡在那张木床上,正在摇床。
众人才辨析出这阵声音可能是什么,脸色古怪起来的时候,床板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摇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男人的笑声,言语声。
“吆西————”
“哈哈哈————”
在几人的笑语声里,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痛哭到沙哑的气音。
很快,那个气音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叫戛然而止。
浓郁的血腥味飘溢在木刻愣房中。
“嘀嗒,嘀嗒————”
血液,顺着阁楼地板缝隙,往下滴落,滴在楼下的地板上,杂物上,鲜艳殷红。
阎大强脸色徨恐,他象是联想到了甚么,喃喃低语:“是血————是血————”
他看到那张破烂床板上摊开的发黑发臭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的血!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的血!
几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谢水牛不寒而栗!
原本怕得打哆嗦的崔震,此刻却红起了眼睛,他抓住手里的粪叉头,大吼了一声:“我操你姥姥,鬼你就能这么欺负人—我操一你”
他说着话就要往楼上奔,被谢水牛拦在当场。
这一腔血勇,本就是一口气的事,崔震被人拦了一下,胸中的血气散了大半,只是拎着铁叉,站在那里牛喘着气,没有真敢上楼去看。
他们不敢上楼,楼上的东西却也不肯放过他们。
“骨碌碌————”
阁楼地板上响起圆滚滚物体滚动的声响。
那阵声响愈来愈急,一直滚到了楼梯口那里,一个黑红黑红的物什,顺着楼梯口沿着木阶梯一路滚落而下,滚到了众人跟前—
是一颗小女孩的人头。
年岁不大。
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女孩大睁着眼睛,懵懂的眼睛里,还有些些丝对这世界的好奇,便骤然遭到了摧残,变作绝望与扭曲。
众人看着小女孩黑漆漆的眼睛,都说不出话来。
袁冰云神色悲伤,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正了正神色,正要说些甚么,地上小女孩绝望而扭曲的神色,忽然生出了变化一她两根眉毛忽而上挑,又忽而下压。
漆黑的眼珠骨碌碌转动,鼻子一时皱起,又一时松开。
两瓣嘴唇不断开合一一象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在捏弄着她的这副五官,为的是将这副五官摆出一个让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终于,小女孩眉眼飞扬,满面春意。
神色清纯而冶荡。
这就是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看到这一幕,一股无名怒火刹那直冲袁冰云的头顶,她手中弥漫斑烂星光,一张纸片倏忽贴在地上小女孩的那颗头颅上,以拼图力量将这颗头颅完全冻结,使之再不受任何诡异力量的侵袭!
然而,她才做了这些,楼梯口那边,便有手臂、大腿、躯干等器官被不断抛掷下来!
众人所处的木屋第一层角落里,忽然有具被挖开了胸腹,掏出心脏与肠子的男尸倒下,一具不着寸缕的女尸被斩断手足,挖去乳房,从壁炉中滚出!
木屋各处都有尸体不断出现!
尸体死状极其凄惨,多为女子!
上至老人,下至童子,尽皆有之!
一具具尸体,倒毙各处!
她们身上的伤痕,说明了她们各自生前的恐怖遭遇!
随着这些尸体不断出现,楼梯口那边,一个不着铠甲,只戴了星兜的武士鬼摇摇晃晃而来,在他身后,一个个武士鬼连成一列,它们大都只戴着星兜,穿着兜裆布,赤着身子,摇摇晃晃走下楼梯。
一双双漆黑色、充满恶意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屋子里的四个活人!
众人霎时间如堕冰窟!
他们不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处最为完整结实的木刻愣房屋,也早已沦为了这些武士鬼的据点,它们在这里肆意奸淫、杀害女子、村民,直将这处房屋,变作了一座积尸之地,变作了一个恐怖的乱葬岗!
而袁冰云更加清楚,眼前这些凄惨的尸骸,并不仅仅只是坏劫里的幻相!
它们曾经真实存在!
桩桩件件,深仇血恨,一刻也不敢忘记,永远都不能抹除!
“吆西————”那数个武士鬼的目光,自动集聚在袁冰云的身上,忽略了在场的其他人,它们叽里咕噜地交流着,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领头的武士鬼,端详着屋子里的四个人,也咧嘴笑了起来。
它吐出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话:“很多年过去了,你们是第一批唤醒我们的活人,我们应当好好答谢你们————”
话语声中,领头的武士鬼摇摇手臂,身后的数个武士鬼,都散作坏劫灰烬,一时消失无踪。
但地上的那些尸骸,却在这时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摇晃着身形,口中怪笑着,扑向了屋子里的众人。
怪笑声中,领头武士鬼的言语声也显得含混而模糊:“这些女子正好用来招待诸位,请诸位尽情享用————”
每一尊武士鬼,都有着轻易杀死在场四个人的力量。
它们由坏劫铸就,以袁冰云今下的拼图力量,对于坏劫侵蚀,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轻易就会被击溃。
然而,这些武士鬼偏偏并不立刻杀死在场几人。
它们好似吃饱了的猫,抓到猎物以后,便会不断地玩耍,扯去猎物的腿脚,咬破猎物的内脏,在猎物奄奄一息之时,才选择将猎物吃掉。
这些武士鬼,便是在与四个人玩耍这样的猫鼠游戏”。
崔震再也忍受不住,将手里的粪叉狂挥乱舞起来,他不一会儿便陷入了腐臭的尸堆中,在那些女尸怪异的嬉笑声中,他被扒去衣衫,一具竖劈作两半的女尸,各自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掌,抓住崔震的两条骼膊,奋力往两边拉扯。
底下的一颗颗头颅,以舌头作吸盘,粘连住了崔震的双腿。
它们牙齿开合,初时,只是在崔震腿上留下些许牙印,尔后,崔震双腿便鲜血淋漓。
谢水牛哭嚎着跑向远处的房门,未有走出多远,便再卷入尸堆,经受着与崔震、阎大强一样的折磨,而袁冰云散发出的拼图星光,未能护住三人一个刹那,便倾刻回缩。
有这层拼图星光相护,她能暂且支撑一时。
但也只能维系片刻。
这片刻时间过去以后,她的境遇,比另外三人只会更加凄惨。
“骨碌碌————”
这时候,楼上又响起了一阵物体滚动的声音。
这是头颅滚动发出的响动。
观赏着木屋中这般美景的领头武士鬼,听到了这阵响动,循声朝楼梯口看去,正看到一个五色斑烂的物什,从楼梯口那边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他的脚边。
一团斑烂光芒,包裹着一颗武士鬼的头颅,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那颗武士鬼的头颅上,半边胁立鹿角已被拧断,另外半边兜鍪,直接碎裂,露出一张干瘪的烂脸。
看到脚边武士鬼的头颅,领头武士鬼眼中血光大盛!
也在这时,楼上开始接连不断地传出头颅滚动的响声。
“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
一颗颗武士鬼的头颅,接二连三地从楼梯口滚落下来,被包裹在斑烂宙光里,滚下楼梯后,便精准地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头颅,堆积成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