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的馀温还在。
律师和摇滚女青年破天荒地加了联系方式,外卖小哥跟那个删人通讯录的女孩约好明天一起去喂流浪猫。
烈风把脚翘在桌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的得意。“看见没,这就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什么狗屁数据匹配,都得淹死。”
亚瑟没说话,他低头反复看着自己画的那张错误路线图,手指在上面划过,象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角落里,k-007捧着平板,正全神贯注地分析着他那部电视剧的最新一集,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眼神,包含了百分之三十的试探,百分之二十的不舍,还有百分之五十的伪装。太精彩了,数据永远无法模拟出这种复杂性!”
就在这时,亚瑟手腕上的通信器亮了。
朱淋清的脸弹了出来,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数据流,脸色发白。
“他们又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寒意。
烈风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又搞什么幺蛾子?还想卖什么完美玩意儿?”
“这次,他们卖‘和谐’。”朱淋清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凝重。
一段gg影象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柔和,配乐舒缓。一个声音温润地旁白响起:“您是否还在为拒绝朋友的请求而感到愧疚?您是否还在为指出伴侣的错误而引发争吵?您是否还在为真实的批评会伤害他人而难以启齿?”
画面中,一个男人微笑着对老板说:“抱歉老板,我今天必须早退,因为我的猫需要做年度体检。”老板宽容地拍拍他的肩膀,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小字:【真实原因:翘班打游戏】。
一个女人温柔地对丈夫说:“亲爱的,你这件新衬衫的颜色,就象夏天的天空一样明亮。”丈夫开心地亲了她一下。屏幕小字:【真实想法:丑得象块抹布】。
旁白再次响起:“添加‘善意谎言’服务,我们将为您定制最完美、最体贴、最无法被识破的借口。让您的世界,再无冲突,永远和谐。”
gg结束,修复所里一片死寂。
“我操!”烈风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的茶杯跳了起来,“这他妈的是在教所有人怎么当骗子!”
“这比当骗子更可怕。”千刃缓缓开口,他从角落里站起身,“他们在抽掉‘信任’这根地基。”
“没错。”k-007关掉了平板,气得浑身数据流乱闪,“当所有交流都变成了无懈可击的谎言,那真实的情感要放在哪里?这跟直接删除情感模块有什么区别!”
烈风烦躁地站起来,正好看到亚瑟还在研究那张破地图,气不打一处来。
“喂!我说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你那破地图!你那套ib的分析法,现在还有个屁用!”
烈风的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亚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理解的微笑。“烈风,我明白你此刻的焦虑。你的提醒象一声警钟,让我意识到我们必须立刻查找新的应对策略。我非常感谢你的坦率。”
烈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带香味的那种。不对,这话不是亚瑟能说出来的。亚瑟会皱着眉反驳他,或者用数据告诉他他的行为多么不理智。
“你你他妈的有病吧?”烈风指着亚瑟的鼻子。
亚瑟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你是在用一种比较激烈的方式,来表达对我的关心,对吗?我感受到了。谢谢你,我的朋友。”
“”
烈风感觉自己的混沌原核都快被这股诡异的“善意”给憋炸了。他想骂人,却发现对方把他的脏话全都当成了耳边风,还自动翻译成了他最不想表达的意思。
他猛地转向k-007。“你!别看了!你那个破电视剧就是一堆垃圾数据,男主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k-007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学者的口吻回应道:“烈风先生,您是在提示我,应当从批判性的角度去审视艺术作品,避免沉溺于单一的情感叙事中。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建议,我会纳入我的下一篇万字分析报告中。感谢您的启发。”
“我启发你奶奶个腿儿!”
烈风彻底抓狂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充满“理解”和“体贴”的牢笼里,他所有的愤怒和攻击性,都被这个看不见的系统,自动转化成了正能量。
他象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却连个能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全市的‘真实交流’概念,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消亡。”朱淋清的声音象一盆冷水浇下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正在变得象蜘蛛网一样脆弱。城市正在变成一座由无数‘完美谎言’构成的空壳。”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种攻击,无形无质,却釜底抽薪。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话的男人。
张帆放下了手里打磨到一半的木马,站起身。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绝望,径直走到门口,指了指门前那片堆着杂物的空地。
他对零招了招手。
“零,我们来盖一座城堡。”
零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张帆从废品堆里,找出了一些破旧的玩具积木,几块颜色不一的小石子,还有一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
零蹲在地上,学着张帆的样子,用这些“破烂”,歪歪扭扭地搭建起来。
那城堡没有图纸,没有逻辑,东倒西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烈风看得莫明其妙。“老大,这是干嘛呢?过家家?”
张帆没理他。他找来一块破木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扭的字,然后挂在了那座滑稽的“城堡”入口。
牌子上写着:【禁止谎言,只欢迎真实。】
做完这一切,他就坐回了摇椅,继续打磨他的木马,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烈风看着那座可笑的城堡和牌子,一头雾水。
然而,没过多久,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小孩,被这座奇怪的建筑吸引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第一个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牌子上的字。他认不全,但“禁止”两个字他认识。
“妈妈不让我吃糖,她说糖里有虫子。”他对着城堡,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委屈,“我知道她在骗我!我昨天在她的包里看到了巧克力!”
他刚说完,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凑了过来。
“我讨厌去上钢琴课!”她对着那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抱怨,“老师总是夸我弹得好,可我只想去楼下玩泥巴!”
“我爸爸答应带我去游乐园,但是他总说忙!他昨天晚上明明在偷偷打游戏!”
“我把弟弟的变形金刚藏起来了,因为他弄坏了我的洋娃娃!”
孩子们把这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秘密的树洞。他们在这里,说着那些在大人面前不敢说的“坏话”,发泄着最真实的不满和愿望。
他们清脆的、毫无修饰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年轻白领,正微笑着打电话:“王总您放心,方案我今晚一定通宵给您赶出来,绝对没问题!”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另一个声音:“去他妈的方案,老子现在就想回家躺着!”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电话那头的王总也愣了一下,他刚刚还在温和地鼓励下属,说“辛苦了,注意身体”,脑子里却自动翻译成了“赶紧给老子做,做不完扣你奖金”。
尴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如同病毒般蔓延开来。
法庭上,前一章那个文质彬彬的律师,正用最诚恳的语气对法官说:“我完全理解对方律师的立场,并对他的专业精神表示敬佩。”然而,他头顶上空,一个由数据崩溃形成的虚拟气泡,“啪”的一声破裂,一行大字显现出来:【这傻x的逻辑漏洞比筛子还多。
整个法庭,一片哗然。
“警报!警报!”朱淋清的尖叫声,在修复所里响起,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崩溃感,“‘善意谎言’服务器因为接收到大量无法处理的、名为‘童言无忌’的底层真实数据,导致逻辑链全面崩溃!”
“全城百分之九十的用户,谎言系统瞬间失效!无数人精心编造的借口,正在被当场戳穿!”
亚瑟的通信器疯狂响起,一个下属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长官!市长先生在电视直播里,对他夫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字幕自动打出了他情人的名字!现在全城都疯了!”
角落里,那本掉在地上的《概念药典》,封面上那个清淅的钥匙孔符号,发出了一阵温润的光。
张帆打磨木马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