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门口,那股廉价的茶香还没散尽。
快递小哥最终还是没喝茶,他看了一眼时间,对着零傻笑了一下,跨上电瓶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
烈风把脚翘在桌子上,一脸得意。“看见没,这就叫四两拨千斤。老大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k-007捧着平板,正一帧一帧地回看他那部“失而复得”!艺术!这才是艺术!”
亚瑟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画满了“错误”路线的旧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象在临摹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几乎是撞开了修复所的门,跟跄着冲了进来。
“救命!求你们救救她!”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烈风认得他。“你不是上次那个……因为个什么破app要跟女朋友分手的那个程序员的……大舅子?”
男人一把抓住烈风的骼膊,力气大得惊人。“是小雅!我妹妹!她快要疯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宽檐帽、大墨镜、把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才慢慢地、迟疑地挪进了门口。
她全身都在发抖。
“小雅?”千刃从角落里抬起头。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象是被这个名字刺痛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她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男人指着女孩,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化妆,又一遍一遍地洗掉。她说,她画不出直播间里那个‘自己’了!”
“直播间?”烈风没听懂。
“就是那个滤镜!”男人急得直跺脚,“她现在觉得,现实里的自己,是个丑八怪!是个怪物!她不敢见人!连我她都不敢见!”
朱淋清的头象在亚瑟的终端上闪铄起来。
“麻烦来了。‘概念秩序所’换打法了。”她的声音很严肃,“他们刚刚上线了一项名为‘完美形象定制’的服务。简单说,就是卖虚拟形象。”
屏幕上跳出一段宣传片。
无数年轻人,通过一种全息投影设备,将一个五官精致、身材完美的虚拟形象投射在自己身上。他们在虚拟的社交广场上交谈、大笑,而他们真实的身体,则一个个孤独地待在黑暗的房间里,脸上挂着空洞的微笑。
“这个服务的内核逻辑是:‘既然现实无法完美,那就彻底拥抱虚拟的完美’。”朱淋清说,“目前,东海市的现实社交活跃度,在过去一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我操!”烈风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帮孙子,是想让所有人都活在壳子里!”
他说着,几步就跨到那个叫小雅的女孩面前,伸手就要去摘她的帽子。
“你怕个屁!不就是张脸吗?能……”
“别碰我!”
女孩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刺耳得象金属刮擦。
她猛地甩开哥哥的手,象一只受惊的兔子,疯了一样冲进修复所里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小雅!你开门啊!”男人在外面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烈风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一脸的不知所措。“我……我就是想让她看开点……”
“你差点让她的人格崩溃。”千刃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房间里,传来小雅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烈风的脸涨得通红,一脚踹在旁边的破沙发上,把里面的棉絮都踹了出来。
亚瑟走上前,对着门板,用他那套ib的标准流程开始分析:“小雅,你的情绪波动已经超出安全阈值。根据数据模型,你……”
“滚!”门里传来一声怒吼。
亚瑟也闭上了嘴。
整个修复所,陷入一种尴尬的、无力的沉默。
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走到墙角那堆没人要的废品里,翻找起来。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vr头盔,外壳上全是划痕,连接线也破了皮,露出里面的铜丝。
他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把那个破旧的头盔,从门缝下面,一点点地推了进去。
然后,他对着门板,轻轻说了一句。
“进去玩个游戏。”
房间里的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颤斗的声音。
“……什么游戏?”
“一个,”张帆想了想,说,“你不是你的游戏。”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门。
大概过了五分钟,朱淋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极度困惑的语气。
“奇怪……我检测到一个未加密的、极其简陋的vr数据流……源头就是修复所。让我看看……”
她把画面投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最粗糙的多边形搭建出来的、滑稽的马戏团场景。
一个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画着夸张笑脸的小丑,正在走钢丝。
她脚下一滑,“啪叽”一下摔了下来,脸正好砸在一块奶油蛋糕上。
台下的观众,那些同样由简单线条构成的火柴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嘲讽。
小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也跟着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这是……”烈风看着屏幕上那个笨拙的小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小雅?”
游戏里,小丑开始表演新的节目。
她想耍杂技,结果把手里的彩球全都扔到了自己头上。
她想钻火圈,结果被自己宽大的裤子绊倒,滚进了旁边的水桶里。
她每一次的失败,每一次的狼狈,都会引来观众们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她不断地摔倒,不断地出糗。
但她也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脸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璨烂。
她好象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什么是“完美”,什么是“形象”。
她只是在享受这种可以肆无忌惮犯错、并且因为犯错而被喝彩的,纯粹的快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笑声,一开始还带着泪音,但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清脆,越来越自由。
“咔哒。”
门锁开了。
小雅走了出来。
她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墨镜。
她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一团,象个熊猫。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
这是她现实里,最“不完美”的时刻。
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个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走到一块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滑稽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又笑了起来。
“我操……”烈风看着这一幕,半天憋出两个字,“这也行?”
“警报!警报!”朱淋清的声音突然拔高,“‘完美形象定制’服务,所有服务器同时逻辑过载!”
“用户反馈出现大规模‘自我形象认知悖论’!系统正在崩溃!”
话音落下。
掉在张帆脚边的那本《概念药典》,封面上那个扭曲的锁链符号,猛地亮了一下。
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淅。
构成锁链的那些怪异符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其中一个最模糊的符号,变得凝实了一点。
张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似乎快速转动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电流,从他沉寂的黑色心脏处一闪而过,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小雅的笑容彻底绽放的那一刻,修复所里所有的屏幕,突然同时亮起。
傅言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没有生气,甚至还带着一种象是发现新玩具般的、冰冷的微笑。
“很有趣的实验。你们在试图证明‘缺陷’的价值。”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众人错愕的脸。
“既然如此,就让你们看看,当‘现实’本身,出现一个无法修复的‘缺陷’时,会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屏幕,瞬间变成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