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秩序者环卫工,编号s-101,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那条数据乱码化的骼膊象一滩融化的蜡,滴滴答答地掉落着发光的二进位代码。
“活了!都活了!”他指着门外,声音抖得象筛糠,“垃圾桶在街上散步,废纸箱长出了腿,还有还有厨馀垃圾,它们它们在合唱!”
烈风把手里的半截扳手往桌上“哐”地一扔,三两步跨到门口。
“妈的,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修复所处的街道,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原本靠在墙角的几个绿色垃圾桶,此刻正用桶底笨拙地挪动,像几只喝醉了的企鹅。一只破旧的沙发垫从箱子里蠕动出来,上面还趴着几个纠缠在一起的塑料袋,像某种多细胞黏菌生物。
最诡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还混杂着一种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声。
“这不是混沌。”千刃不知何时站在了烈风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这些东西的行动模式,很规整。”
亚瑟也带着他那群“学徒”冲了出来,看到这副景象,脸上肌肉绷紧。
“所有单位注意,这不是常规概念污染!它们的能量结构象一个个逻辑模块,在执行某种指令!”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
一辆报废的共享单车,拖着一长串易拉罐,象一条金属蜈蚣,咔啦咔啦地爬了过来。它停在路中间,车头那个坏掉的显示屏,闪铄起一个清淅的几何符号。
紧接着,所有的“活垃圾”都停下了动作,像收到了指令的士兵,开始以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方式自行分类。
塑料瓶滚进一个坑,废纸箱自己叠好码成一堆,就连地上的果皮和菜叶,也汇聚成流,钻进了下水道。
几分钟前还一片狼借的街道,变得比用消毒水洗过还干净。
就在烈风和亚瑟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队人从街角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工作服,胸口印着一个由齿轮和天平构成的徽章。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他手里捧着一个数据终端,镜片后的眼神象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字节。
“初步‘秩序化’处理完毕。”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烈风等人,最后落在s-101那条还在崩溃的手臂上,“劣质的秩序,只会产生这种低级的逻辑溢出,真是碍眼。”
他身后一名队员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银色喷枪,对着s-101的手臂喷出一股冷雾。
“滋啦——”
那条乱码化的手臂瞬间凝固,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掉在地上,变成一撮无害的灰色粉末。
s-101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整个人都傻了。
“你们是什么人?”亚瑟往前一步,声音很沉。
年轻人没看他,视线穿过众人,投向了修复所门口那张摇椅上的人影。
“我们是‘概念秩序所’。”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我叫李明,一名概念工程师。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纠正这个城市错误的逻辑,清除所有不稳定的概念污染源。”
他的手指在数据终端上划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张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尤其是某些打着‘修复’旗号,实则在散播‘残缺’和‘混乱’这种低级概念的源头。”
烈风的火气“噌”的就上来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你他妈说谁是污染源?”
李明终于正眼看了烈冷风一眼,眼神里全是轻篾。
“肌肉发达,逻辑简单,典型的混沌种。你这种存在本身,就是需要被‘优化’的bug。”
说完,他不再理会暴怒的烈风,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开始第二阶段清理。把全市范围内所有‘不合格’的概念残留物,全部带回来进行格式化。从东湖公园开始。”
李明带着他的人转身就走,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他们工作流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站住!”烈风吼着就要冲上去。
“让他去。”
张帆的声音从摇椅那里传来,很轻,也没什么起伏。
他依旧在用砂纸打磨着那块木头,连头都没抬。
烈风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他回头看着张帆,一脸不解和憋屈。
“老大!”
张帆吹了吹手里的木屑,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东湖公园。
安-7正坐在他那个专属钓位上,戴着草帽,看着水面上微微起伏的浮漂。他身边的鱼护里,已经有了三四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李明带着他的人,象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安-7身后。
“编号安-7,前秩序者单位。”李明看着数据终端上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放弃了高效的数据分析,转而沉迷于这种低概率的、充满随机性的原始捕食行为。典型的逻辑退化。”
安-7回头,看到了李明。他那张逐渐学会了“喜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警剔。
“你们想干什么?”
“帮你。”李明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两名工程师走上前,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箱。
另一人则拿出一个探头,伸进了安-7的鱼护里,对着其中一条鲫鱼扫了一下。
“目标锁定。。”
话音落下,一道柔和的光从探头射出,笼罩了那条鱼。
鱼护里的鲫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飞进了那个玻璃水箱里。
在水箱中,它的身体开始发光,形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原本略显弯曲的身体变得笔直流畅,每一片鳞片都变得大小均一,闪铄着同样的光泽。就连它摆动尾巴的频率,都变成了一种精确的、充满韵律感的节奏。
一条符合所有生物学黄金比例的,“完美”的鱼,诞生了。
安-7猛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水箱里那条陌生的、像工业品一样的鱼,眼中第一次燃起名为“愤怒”的火焰。
“你们对它做了什么!把它还给我!”
“我们只是对它进行了‘优化’。”李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你看,这才是生命应该有的样子。精准,高效,不存在任何冗馀和遐疵。不象你钓上来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失败品。”
安-7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那不是失败品!”他指着自己鱼护里剩下的那几条鱼,声音都变了调,“那条背上有疤的,是跟水鸟抢食才活下来的!那条尾巴缺了一块地,是躲过了渔网!它们身上的每一个‘遐疵’,都是它们活着的故事!”
“故事?”李明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无法量化的情绪波动,毫无逻辑的自我感动。这些都是最低级的、应该被清除的数据冗杂。”
他挥了挥手,“把剩下的也一并优化了。”
“不准碰它们!”安-7张开双臂,挡在了鱼护前。
李明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非理性的反抗感到不耐烦。
就在这时,他的数据终端上,忽然弹出了一个通信请求。
是修复所门口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那个叫张帆的男人,依旧坐在摇椅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他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窥探,抬起头,对着镜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用指尖,从桌上拈起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茶叶渣。
然后,他的声音,通过数据终端,清淅地传到了李明的耳朵里。
“那条鱼,”张帆的声音很平淡,象在说邻居家的猫,“它鳃盖后面,是不是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李明下意识地看向水箱里那条“完美”的鱼。
果然,在鱼鳃和身体连接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这是唯一没有被“优化”掉的遐疵,因为它的数据权重太低,被系统判定为可忽略的背景噪点。
张帆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那道疤,是它小时候躲在石头缝里,被一只螃蟹的钳子划的。”
“是它活着的勋章。”
李明愣住了。
他无法理解这句话。勋章?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损伤,怎么会是勋章?这不符合任何逻辑。
“警告!警告!检测到无法理解的悖论定义!”
李明手里的数据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屏幕瞬间被雪花点和乱码占据。
玻璃水箱里,那条“完美”的鱼,身体猛地一抽。
它那身完美无瑕的鳞片,突然开始脱落,而新长出来的,是大小不一、颜色斑驳的怪异鳞片。它那符合黄金比例的鱼鳍,像融化的塑料一样扭曲变形。
短短几秒钟,一条“完美”的艺术品,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错误”和“缺陷”拼接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噗通”一声,怪物鱼翻着白肚,沉入了水底。
“不不可能!”李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的‘绝对优化’模型怎么可能会崩溃?”
他惊恐地抬头,看向数据终端的屏幕。
屏幕上,监控画面里的张帆,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磨着手里的木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撤快撤退!”
他扔下这句话,带着他那群同样目定口呆的工程师,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公园,只留下那个盛着怪物尸体的水箱,和一脸错愕的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