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修复所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亚瑟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象是同时便秘了三天又中了五百万彩票。
“张帆!又出事了!”
烈风正单手举着一个改装过的引擎缸体练臂力,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次又是哪个部门被你的‘完美员工’给优化了?食堂按卡路里打饭,还是厕所按使用时间收费了?”
亚瑟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他把手里的终端重重拍在张帆面前的工作台上。
“比那还糟!我把一队秩序者安排到东海美术馆当保安,想着让他们熏陶一下人文气息,结果他们被熏傻了!”
屏幕上,一封格式严谨的报告赫然在目。
报告标题:《关于一画存在的多维度逻辑谬误及处理建议》。
烈风好奇地凑过头,念了出来:“‘该作品色彩运用违反光学基本定律,透视构图不符合三维空间投影法则,根据作者梵高的生平数据分析,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结论:此画应归类为病理学样本,而非艺术品,建议立即销毁。’我靠,这帮家伙还真敢想!”
张帆正用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挑着一个旧八音盒里卡住的齿轮,他头也没抬。
“他们人呢?”
“人就在那幅画前面!”亚瑟的声音都快劈叉了,“一整队人,就跟中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里全是乱码!我怀疑他们的逻辑内核就快烧了!”
张帆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旁边一块擦拭用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用蜡笔涂鸦的零。
“零,想不想去看星星?”
零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真的星星吗?”
“画里的星星。”张帆说着,牵起了她的小手。
亚-瑟愣住了。
“张帆,你不带烈风或者千刃去吗?万一他们失控”
“这不是用拳头或者道理能解决的事。”张帆牵着零,走出了修复所。
东海美术馆,三号展厅。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而在画前,一整队穿着保安制服的秩序者,如同被冰封的雕塑,纹丝不动。
为首的队长,安-7,站得笔直,他那双纯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画作,瞳孔深处,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疯狂滚落,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混乱的雪花屏。
他们身上的气息极不稳定,象是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
亚瑟跟在张帆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你看,就是这样!已经持续六个小时了!我叫他们,他们没反应。我断开他们和美术馆安保网络的连接,也没用。他们好象被这幅画给锁死了。”
张帆没有理会亚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安-7。
他能感觉到,安-7的逻辑内核里,正在着一场天人交战。
“错误,错误,错误”
“色彩饱和度超出自然光谱阈值。”
“星体旋转轨迹违背开普勒定律。”
“柏树的形态不符合植物学结构”
无数条“错误”的结论,像病毒一样在他的内核代码里疯狂复制,而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执行的“修正”指令。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段可以修改的代码,而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
这种无力感,快要把他逼疯了。
张帆没有开口,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零的后背。
零从张帆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幅画。
她看不懂什么构图,什么笔触,她只看到天上的星星在打转,月亮象一个好吃的蛋黄饼,底下的村庄睡得好香。
她觉得这幅画,有一点点开心,又有一点点孤单。
于是,她张开嘴,轻轻地哼了起来。
没有歌词,甚至没有固定的旋律。
那歌声很轻,像夜风吹过麦田的声音;那歌声又很亮,像星星在调皮地眨眼睛;那歌声还带着一点点旋转的晕眩感,仿佛要把人带进画里那个深蓝色的旋涡。
歌声在安静的展厅里回荡。
正在死机边缘的安-7和他的队员们,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脑海里那些纠缠在一起、互相攻击的逻辑数据流,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那些“错误”“谬论”“不合理”,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尖锐,不再充满攻击性。
它们就象歌声里的一个个音符,虽然杂乱,不成章法,却奇妙地组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
安-7眼中的数据瀑布,渐渐平息了。
他依旧看着那幅画。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错误的数据,而是一片燃烧的、旋转的、仿佛在呐喊的星空。
那棵冲天而起的柏树,不再是“不符合植物学结构”的错误样本,而象是一个不屈的灵魂,在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看不懂。
他的逻辑内核依然无法理解这幅画。
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一种奔放的、狂热的、无法用任何数据去量化的美。
安-7那张永远像精密仪器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片深邃的、旋转的星辰大海,而非冰冷的数据瀑布。
他象是在梦呓,喃喃地吐出几个字。
“原来‘错误’,也可以这么美。”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一个个从僵直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们看着眼前的画,脸上露出和安-7同款的、茫然又震撼的表情。
他们文明的数据库里,第一次被写入了一个全新的,无法被定义的概念。
旧物修复所的舰桥上。
苏曼琪冰冷的声音准时响起。
“捕获全新概念:【审美共鸣】。”
“飞船美学认知模块已激活,开始收集相关概念数据,当前进度1。”
亚瑟站在展厅里,看着那群开始对着美术馆里其他画作指指点点、表情困惑又好奇的秩序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一首歌就治好了一个逻辑炸弹?”他喃喃自语,觉得这比量子力学还难懂。
张帆笑了笑,蹲下身,看着正在用手指模仿《星空》里的旋涡、把自己转得晕乎乎的零。
“艺术,本来就不是用来懂的。”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苏曼琪的声音却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平铺直叙的报告。
“警告。”
“轨道上的未知符号,其几何结构正在发生缓慢重组。”
苏曼琪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