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第一个冲到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前,象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闻着那股子粗糙又霸道的香味,两行老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是这个味儿是这个味儿”他喃喃自语。
越来越多的人从麻木中被唤醒,他们丢掉手里的营养方块,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到这小小的路边摊前。人群拥挤着,推搡着,脸上却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渴望。
“老板,给我来十串!”
“我要二十串!多放辣!”
烈风忙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快得象一道残影。“都他妈别挤!人人有份!”
零在一旁,小脸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她笨拙地帮着递上串串,每一个拿到食物的人,脸上都绽放出一种近乎于感动的表情。
餐厅内,菲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窗外那片混乱、嘈杂、油腻的景象,单片眼镜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可能这是退化!是熵增的无序狂欢!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种低效、肮脏、充满杂质的东西?”
“因为好吃。”张帆的声音不知何时在他身后响起。
菲力猛地回头,看到张帆手里拿着一串刚出锅的烤面筋,上面还沾着芝麻和辣椒粉。
“你”
“食物,不是用来计算卡路里的。”张帆把那串面筋递到菲力面前,“它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你妈做的红烧肉,记住你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吃的冰淇淋,记住你加班到半夜,楼下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菲力看着那串散发着原始香气的食物,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荒谬!记忆是不可靠的情绪冗馀,只会干扰纯粹的逻辑判断!”
“是吗?”张帆笑了笑,把面筋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满足地嚼着,“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你家乡的味道吗?”
“我的家乡”菲力愣住了,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检索相关数据。然而,他只能找到冰冷的星球编号,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的环境参数,以及数以亿计的“标准营养立方”生产记录。
味道?那是什么?
他看着张帆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享受表情,看着窗外那些因为一口食物而欢呼雀跃的地球人,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体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味道是一种缺陷?”他迷茫地问,象在问张帆,又象在问自己。
“不,”张帆咽下最后一口面筋,拍了拍手,“味道,才是你们文明唯一的解药。”
说完,他转身离开。
菲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后,他身上那件完美无瑕的白色礼服,从领口开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褶皱。
修复所的舰桥上,苏曼琪的声音响起。
“捕获全新概念:【烟火人间】。”
“飞船燃料模块已吸收,【变通】概念收集进度:15。”
“检测到‘美食家霸权’舰队正在撤离太阳系,撤离原因:内核逻辑出现不可逆悖论。”
几周后。
旧物修复所里,亚瑟又一次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混杂着疲惫和兴奋的红光。
“张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把一份报告拍在张帆面前的工作台上,“关于那批秩序者的安置问题,我们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烈风正在旁边举着一个哑铃锻炼,闻言嗤笑一声:“什么突破?是又把哪个部门的系统搞瘫痪了,还是把谁家的宠物狗按基因串行给优化了?”
亚瑟的脸抽搐了一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大部分大部分确实还在适应阶段。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完美的融合典范!”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面带温和微笑,看起来无可挑剔的蓝色秩序者。
“k-1,卡尔。我把他安排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你猜怎么着?三个月!他不仅成了公司的技术内核,还主动优化了整个公司的管理流程,让项目效率提升了300!上周刚被评为‘年度最佳员工’!”
亚瑟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仿佛卡尔是他亲儿子。
“这还不算完!”他划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设计简洁的app界面,“他还利用业馀时间,开发了这个‘人生优化助手’!免费帮人规划时间、理财、甚至是恋爱!所有建议都基于绝对理性的数据分析,上线一周,下载量就破千万了!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他,说他是新文明降临的使者!”
亚瑟滔滔不绝地吹嘘着,修复所角落的电视里,正好在播放对卡尔的专访。
画面中,卡尔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面对镜头,笑容完美得象用尺子量过。
“我的目标,是帮助每一个人,消除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找到通往幸福的最优路径。”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磁性,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赖感。
烈风撇了撇嘴:“切,又一个算命的。”
张帆没说话,他正在给一个破旧的木头陀螺上油。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电视的零,突然伸手,轻轻拉了拉张帆的衣角。
张帆低下头。
“哥哥,”零仰着小脸,看着电视里的卡尔,小声说,“那个人的心是假的。”
张帆上油的手停住了。
零指着电视,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它不跳,象一块冰。”
亚瑟还在那边眉飞色舞地介绍着卡尔的丰功伟绩,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张帆沉默了两秒,他拿起陀螺,用手指轻轻一捻,陀螺在桌面上平稳地旋转起来。
他头也不抬,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朱淋清,查一下那个‘人生优化助手’。”
“收到。”朱淋清的声音立刻从舰桥传来。
亚瑟被打断了,有些不满地看过来:“查它干什么?那可是划时代的产品,我都在用!它帮我规划的睡眠时间,让我黑眼圈都淡了”
他话还没说完,朱淋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张帆,有问题。”
舰桥的全息屏幕上,瞬间被无数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占满。
“这个app的数据流向很奇怪。”朱淋清的声音飞快,“所有用户数据在上载后,都会经过一次无法破解的非对称加密,然后导入一个深层网络里的未知埠。我追踪不到它的最终目的地。”
她放大了一段内核代码,那段代码象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这根本不是在‘帮助’用户,”朱淋清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是在‘格式化’他们。它在悄无声息地剥离用户的个人特质、情感波动、甚至是不合逻辑的梦想,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可预测的数据模型。”
亚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终端,那个简洁的蓝色图标,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问卡尔未来的计划。
卡尔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回答道:“我的终极目标,是创建一个没有烦恼,没有意外,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完美秩序’之下的新世界。”
张帆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眼神平静。
桌上的陀螺,旋转得又快又稳,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他对朱淋清说:“搭个蜜罐,把他们的目标地址引到‘终结者’的仿真仓里。”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个没修好的、缺了发条的闹钟,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他们喜欢数据,就让他们吃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