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暮雨和几个侍立在旁的小宫女早已屏息垂首,紧紧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背,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都记得前些日的争执——公主因陛下无端斥责扈世子而顶撞了几句,陛下震怒,两人不欢而散,这几日虽仍有政务往来,却始终透着疏离的冰冷。
此刻帝王深夜踏雪而来,姿态这般反常,她们纵是有千般好奇,也不敢抬头窥探半分,只盼着这场沉默的对峙能早些结束。
观潮望着那枝寒梅,目光又缓缓移到他肩头的残雪、冻得微红的脸颊,以及眼中那份清晰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心中那堵因前日争执、因信鸽事件、因连日误解而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竟如被春日暖阳浸润般,难以控制地松动、崩塌了一角。
连日来的委屈、心寒与不解,如同积压在心底的潮水,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骤然涌起。
她想起前日他斥责扈况时的严厉,想起他翻看奏疏时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的辗转难眠。
她告诉自己,应该继续冷着脸,应该质问他那日为何说出那般伤人的言辞,应该维护自己受伤的尊严,让他也尝尝被误解、被污蔑的滋味。
可是,看着他捧着那枝梅花的模样——那枝从御花园西北角踏雪折来的老梅,是她幼时最爱缠着他去看的。
如今,他竟冒着深夜的严寒,独自一人踏雪去折来,只为送到她面前。
那枝梅凝聚着寒冬所有的清冽与生机,更藏着他笨拙的歉意。
再看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悔意与期待,看他放下帝王身段,如此狼狈却又如此真诚的模样,所有硬起的心肠,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她终究无法真正狠下心对他。
这个从小将她捧在手心,亲自教她骑马射箭、文韬武略,与她一同经历过战乱风雨的男人,是她在这深宫、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那份早已超越血缘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难以割舍。
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殿内暖炉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都快要凝结成冰。
观潮站起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扫过地面的地毯,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枝梅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发梢的雪粒、冻得发红的耳尖,最终落在他那双捧着梅花的手上。
她的声音很轻,平缓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精准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夜深雪重,父皇怎么亲自过来了?外面天寒地冻,当心着凉。”
听到她开口,虽仍带着疏离的“父皇”称谓,却已没有了那日在暖阁里的剑拔弩张,没有了那份冰冷的抗拒,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盛元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直悬在半空的气息终于吐了出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光亮,如同暗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似乎多了几分血色。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梅枝又递得近了些,手臂微微抬起,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僵硬的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踏雪而行的微喘,还有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如同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今日是小年,朕……想起御花园那株老梅,今冬似乎开得比往年好些。折了一枝,给你……赏玩。”
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
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深夜冒着严寒,孤身踏雪穿越大半个皇宫,只为给女儿送一枝“赏玩”的梅花?
别说暮雨等人满脸惊疑,连盛元帝自己说完都觉得牵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可此刻,这笨拙的借口背后那份试图弥补、试图靠近的心意,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稀世的珠宝都更直击人心。
观潮望着他眼中的局促,想起他往日在朝堂上的杀伐果断、在御书房的威严庄重,再对比此刻的模样,心头忽然一酸。
她分明看见,他捧着梅枝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指腹因捏着冰冷的枝干而泛着青白,显然是在风雪中待了许久——从太极殿到球玉宫,要穿过三条长廊、两座花园,这一路的风雪,足够将常人的手冻僵。
观潮的目光落在那微微颤动的花苞上,鼻尖似乎真的嗅到了一丝极其清冽幽远的冷香,混杂着雪的寒气,穿透殿内暖炉的暖意,沁人心脾。
那是独属于老梅的香气,清而不淡,冷而不冽。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了那枝梅花。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背,那温度低得惊人,像握到了一块寒冰,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盛元帝也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垂在身侧轻轻攥起,指尖的余温与梅枝的冷香交织在一起,在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
两人都默契地错开了目光,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却已没有了先前的紧绷。
“多谢父皇。”观潮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花枝,深褐色的枝干衬着浅粉的花苞,美得惊心动魄。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那是情绪翻涌后的痕迹。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仿佛又恢复了往日沉静温婉的模样,只是那份沉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郁色,如同乌云尚未完全散去的天空。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盛元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哪怕这份安稳还带着几分不确定。
“阿潮,”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她的乳名,声音更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情难自已的流露,“前几日……是朕失言。朕并非……并非真那样想你。只是……近日政务繁杂,朝中诸事缠身,心绪不宁,一时冲动才口不择言,委屈你了。”
他终究还是道歉了。
虽然依旧隐去了最关键的、关于嫉妒与占有欲的真实原因,只归咎于“政务繁杂”与“心绪不宁”。
但这对于一向高高在上、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帝王而言,已是难得的让步与妥协,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