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配”二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恰好“哗剥”一声爆响,火星溅起,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却丝毫无法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观潮猛地抬眸,猝不及防撞上盛元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毫不掩饰的探究,有隐隐的期待,有某种她不敢深究、却又真实存在的炽热,更有一丝让她脊背发凉的、近乎评估般的审视。
良配?
父皇竟然在问她心目中“良配”的模样?
还特意点出席云阶的名字、家世背景、当前处境,甚至暗示他尚未婚配?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政治联姻。
她瞬间明白了。
父皇之前的种种试探、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的闲谈、对年轻子弟的关注,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评估她的婚姻价值!
他是想借着她的婚事,来笼络、平衡这些新入京的世家大族。
这些家族根基深厚,虽暂时臣服,却暗藏威胁,是父皇需要安抚又不得不提防的力量。
而她,作为盛朝的长公主,终究还是难逃成为政治筹码的命运!
就像历史上无数位公主那样,她们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只是帝王平衡朝局、巩固权力的工具。
之前的农具改革、科举事务的推行,或许只是父皇在利用她的才能,让她为这个王朝效力。
可一旦涉及核心的权力分配与势力制衡,她依然可能被推出去,成为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曾以为,父皇是不同的,他亲手教她文韬武略,让她参与朝政,给予她信任与施展抱负的空间,或许她能摆脱那些公主的宿命。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奢望。
本能的自卫意识瞬间觉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震动、失望与冰冷,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轻微的刺痛感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失态。
她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与盛元帝之间的距离,随即以最标准、最恭顺的姿态深深一福,腰肢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晰却冰冷,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父皇厚爱,儿臣惶恐。”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寒冬的冰面,“儿臣身为皇家公主,享天下供奉,食百姓俸禄,自当时时铭记身份与责任。婚姻之事,关乎国体荣辱,关乎朝堂稳定,绝非儿臣一己之私可妄加议论、私心取舍的。一切……但凭父皇与朝廷考量定夺。儿臣唯知尽心竭力,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不敢有半分他念。”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她刻意将“皇家公主”、“国体”、“父皇朝廷定夺”这些词语高高竖起,如同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彻底堵死了任何私人情感讨论的可能,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她无对权力的非分之想,也无对婚姻的私人期待,只愿做一个恪尽职守、听候差遣的臣女。
盛元帝脸上的血色,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寸寸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比纸还要苍白的底色。
他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无比恭顺的头顶,看着她刻意拉开的那段距离,听着她那番如同冰封般没有丝毫温度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当初猎场上刺客的毒刃更冷、更痛,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所有的试探,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隐晦的期待,所有藏在“良配”二字后的炽热爱意,都在她这番滴水不漏、立场鲜明的表态前,撞得粉身碎骨,化为齑粉。
她不仅没有接住他抛出的任何一丝可能,没有读懂他话语背后的深意,反而用最锋利的“君臣之礼”、“公主之责”作为刀刃,将他们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联系,切割得更加泾渭分明,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他原本以为,哪怕她对他没有同样的心意,至少会有一丝犹豫,一丝动容,或是哪怕一点点对未来婚姻的憧憬。
可他等来的,却是她如此坚决的拒绝,如此彻底的划清界限。
盛元帝靠在软榻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连带着心口也一阵滞涩难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那个恭顺却遥远的身影,心中的绝望与痛苦如同野草般疯长,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燃烧着,却再也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这一次,他的试探不仅失败了,还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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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更为直接的“越界”,发生在观潮为他更换肩部伤药之后。
彼时刚过未时,暖阁内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榻边,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盛元帝刚服下太医院新调的汤药,药性缓缓发散开来,让他精神有些倦怠,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眼帘半阖,神色间带着病后的慵懒与松弛。
观潮端着盛放伤药与白纱的托盘,轻步走到榻边。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头缠绕的旧纱,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未完全褪去,粉色的新肉透着脆弱,是那场遇刺留下的永久印记。
她仔细检查着伤口的愈合情况,确认没有红肿发炎,才用干净的棉巾轻轻擦拭周围的皮肤,随即用银勺舀起一点乳白色的生肌膏,均匀地涂抹在疤痕及周边,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肩颈温热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