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府港码头。
今日的码头,与往日只有商船货轮、脚夫苦力穿梭往来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绸布和崭新的灯笼挂满了码头入口的牌楼和主要的栈桥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硝烟气味——那是鞭炮被成串点燃后残留的余韵,细碎的红纸屑铺满了青石板路面和空地。
码头空地上,更是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广府百姓、闻风而来的商贾、维持秩序的兵丁、各级官吏……将偌大的码头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目光热切地望向港口航道入口的方向,脸上洋溢着好奇与激动。
广府都督姜年深知当今圣上最爱看那生龙活虎的舞狮表演。
为了讨圣心欢悦,他今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张罗,从广府城内请来了最有名的一支舞狮队。
此刻,两只金睛闪烁的“雄狮”正由精壮的汉子操控着,在码头空出的场地上做着热身,摇头摆尾,扑闪着眼睛,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欢呼。
这一切的盛大准备与喧嚣热闹,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迎接远航归来的英雄,迎接那承载着岭南乃至大晟希望的神药!
“来了!来了!是破浪号!”
不知是谁眼尖,率先看到了海平面上那逐渐清晰的熟悉帆影,激动地大喊起来。
人群瞬间沸腾!
欢呼声如同海潮般涌起。
破浪号庞大的船体,带稳稳地地驶入港口,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稳稳停靠在了早已清理出来的专用码头旁。
沉重的缆绳被抛出,牢牢系在码头的系缆桩上。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通往码头的官道上,皇家仪仗赫然出现。
明黄色的华盖、肃立的御前侍卫、威严的龙旗……萧云霆的龙辇,在御林军的护卫下,不早不晚,刚好卡着点抵达了码头广场边缘。
显然,他对破浪号的行程了如指掌,专程前来迎接。
龙辇停稳,珠帘低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龙辇与破浪号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那历史性的一刻。
终于,破浪号宽厚的跳板被放下,稳稳搭在码头之上。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两个身影,前一后,出现在船舷边,踏上了跳板。
走在前面的是林晚。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便的衣物,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脸上带着远航归来的些许风霜之色,但眼神清澈明亮。
或许是被下方这锣鼓喧天的阵仗给惊了一下,她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适。
她历来不喜欢过于喧闹和被人群聚焦的场合,这种“英雄式”的欢迎仪式,让她觉得有些臊得慌,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只想快点走过这段备受瞩目的跳板,硬着头皮,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着码头广场中央那预留出的空地走去。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陆俊。
与林晚的窘迫截然不同,陆俊看到下方这万头攒动、彩旗招展的热闹场面,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虎目便亮了起来,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嘿嘿,真是好生热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腰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俺老陆这辈子,跟着皇上东征西讨,立功受赏也有过,可这般被全城老百姓敲锣打鼓迎接的场面,还真是头一遭!这回可算是好好露了回大脸了!”
他心中得意,脚下便慢了下来,双手往身后一背,仰头挺胸,迈着四方步,活像一只刚刚打了胜仗的骄傲公鸡,慢悠悠地走在跳板上,似乎要尽情享受这每一寸被瞩目的路程。
已经快步走到跳板中段的林晚,察觉到身后没跟上来的脚步,疑惑地回头一看,正瞧见陆俊那副嘚瑟模样。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原本的窘迫都被冲淡了几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趁陆俊还在那“顾盼自雄”没留意,脚下猛地一转,快走两步回去,抬起脚,对着陆俊那结实的屁股,不轻不重地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装什么呢你!还不快走!”
林晚压低声音喝道:
“皇上还在下面等着呢!你想让皇上和全城百姓看你在这儿摆谱啊?”
“哎哟!”
陆俊屁股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在跳板上出丑,脸上的“矜持”瞬间破功。
他连忙稳住身形,回头看到林晚瞪圆的杏眼,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表演”了,嘿嘿讪笑两声,赶紧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
“林神女,给点面子嘛……”
两人这小小的互动落在下方部分眼尖的百姓眼里,引起一阵善意的低笑,气氛反而更加轻松热烈了。
随着林晚和陆俊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走到广场中央预留的位置站定,后面破浪号上的水手和兵士们也井然有序地开始下船,并在广场一侧列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队精壮的汉子,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十余口密封严实的大木箱,稳稳地抬下了船,在广场中央林晚和陆俊身后,整齐地码放起来。
当最后一口箱子落地,所有破浪号人员集结完毕时,码头上原本就热烈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恭喜神女喜得神药凯旋!”
“天佑大晟!天佑岭南!神女万岁!”
欢呼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也就在这时,龙辇的珠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内掀开。
一身明黄常服萧云霆,面容沉静,目光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在贴身太监福海的搀扶下,踏出了龙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瞬间响起,码头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只有林晚、陆俊以及少数高级官吏还站立着,但也深深躬身。
萧云霆缓步走到广场中央,停在林晚和陆俊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二人,又掠过他们身后那三十几口木箱,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林爱卿、陆爱卿,此番远渡重洋,探寻神药,历经艰险,辛苦了!”
林晚和陆俊连忙再次躬身,齐声道:
“臣女(臣)幸不辱命!”
萧云霆点了点头,脸上的欣慰之色更浓:
“好,好,好!你们为大晟,为岭南百姓,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宣布:
“神药既已寻回,岭南治疫刻不容缓!”
“林爱卿、陆爱卿,你们便随朕一起,即刻动身,返回京城!朝廷将尽快组织太医署及天下名医,依林爱卿之法,全力配制药剂,解岭南之危!”
“皇上圣明!”
萧云霆的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鞭炮被再次点燃,噼里啪啦炸响一片!
那两只蓄势已久的舞狮也瞬间“活”了过来,在急促欢快的锣鼓点儿中,翻滚腾跃,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将吉祥和喜庆洒满全场!
锣鼓声、鞭炮声、舞狮的铃铛声、人群的欢呼声……交织混杂,响彻云霄,整个广府港码头,沉浸在一片胜利凯旋的狂欢气氛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喜庆的氛围达到最高潮,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皇帝起驾、功臣随行、皆大欢喜返回京城的剧本时——
“慢!”
一声清冷、带着明显内力灌注的急喝,如同冰锥般,突兀地刺破了震天的锣鼓与欢呼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