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解释,完美地解决了所有的矛盾——
为什么这只碗的各方面特征都对?
因为它就是御窑厂出的。
为什么它和故宫那件有微小区别?
因为就算是同一批匠人,也不可能烧出完全相同的两件瓷器。
为什么史料记载是孤品?
因为乾隆皇帝赏赐的,确实只有一件。
这只,是备份!
“妙啊!妙啊!”
凤鸣春连说了两个“妙”字,脸上满是兴奋,“这个解释,说得通!完全说得通!”
他越说越激动。
甚至看起来都有些手舞足蹈了起来:“以和珅的性格,甚至……摆在明面上的那只,究竟是不是乾隆爷赏的那只,都还不好说!说不定,嘉庆皇帝抄到国库里的那只,才是真正的‘替代品’!”
“真品早就被和珅藏了起来!”
这话一出,
众人再次眼前一亮。
对啊!
以和珅在历史上的人物画象而言,“万事留一手”,只是基础操作。
留两手、三手,甚至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后路……都有可能!
许宝龙忍不住接话:“这么说来……这只碗,甚至有可能才是史书和各种文献里记载的那只‘真品’?也就是真正的‘照殿红’?”
他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要知道,瓷器这种东西,可不是说年代久就肯定值钱——当然,真要是特别久远的,确实值钱,毕竟一件瓷器能历经千年不损,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但对于大多数瓷器而言,过去没什么价值的,留到现在也不会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在当时就极其珍贵的物件。
就好比官窑。
之所以珍贵,之所以在市场上是硬通货,就是因为自它从窑口里拿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存在了。
私藏官器,是重罪!
要掉脑袋的那种。
……所以,可想而知,这只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甚至‘真相’很可能比记载更为精彩的“照殿红”……
在这种情况下,真假正仿之争,已然不用多说。
其价值……昨天那几只秘色瓷纵然都是真品的情况下,比不比得上,都不好说。
…
瓷碗依旧在展桌上放着。
陈默看完放下后,就没再动过。
但此刻众人再次看向它时,视角已然完全不一样了。
那一抹深红如血的釉色,在灯光下仿佛变得更加明媚,更加夺目。
好象陈默的一番话,给它加之了一层无形的滤镜。
……
凤老爷子大概是真的高兴上了头。
他沉吟片刻,竟当场吟出了一句诗:“丹红照殿藏权计,真赝翻复见古春。”
陈默对于吟诗作曲不怎么懂。
但凤鸣春随口吟出来的这句诗,大体好坏,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很应这只“照殿红”的景。
当然,陈默心里清楚,这只就是“备份”,京城故博院的那只应该就是真品无疑。
但这玩意儿其实不重要。
“备份”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了。
凤鸣春吟完诗,目光转向陈万里,带着几分得意:“陈老头,我这句怎么样?应景吧?”
然而陈万里并没吭声。
视线望了过去,这才发现——老头还在盯着展桌上的瓷碗发着呆。
老爷子的背已经不直了,但这一刻,看着那件素色唐装的线条,却能凭空感觉到一股子挺拔。
这地库的光线,全靠顶上的灯光提供。
光线从上方洒落,在他花白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却让那站立不动的身影显得格外寂静。
陈万里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碗沿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触碰,只是虚虚地描摹着那弧线。他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斗,那是常年摩挲瓷器、过分爱惜以至于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留下的习惯,也是此刻心潮难以平息的泄露。
眼框,竟有些发红。
“陈老头你……”凤鸣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迅速褪去,换成了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太了解这个老朋友了。
他明白,陈万里的心情,这会儿肯定很复杂。
岂止是复杂。
正如凤鸣春所想,陈万里这会儿是真的百感交集。
他是真心喜欢瓷器,就喜欢看着这么些物件儿,脆生生地摆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仿佛不是冷冰冰的器物,是能对上话的。
这只“照殿红”,陈万里自己是真喜欢。
他当年是从地摊上买的,价格很便宜,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亏不亏的说法。
或者说,他寻真假,从最开始就和利益无关。
这几十年,他找了很多专家上手看过。
国内顶尖的、海外知名的,凤鸣春、马末都……各种各样的说法。
但却没一个正式的结论。
说实话,陈万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心底其实也觉得就是赝的。
习惯了。
赝的……也就赝的吧。
他甚至在心底给自己搭好了台阶:就算它是后世仿的,能仿到这个程度,也是件难得的精品,留在手里,就当做一个念想。
虽说对于一位瓷器收藏大家而言,喜欢一件膺品,是件传出去甚至有可能变成圈子里的笑料的事——圈子里的人,表面客客气气,背后什么话说不出来?
“唉,那陈老头……活了大半辈子,还在幻想他那只‘照殿红’真能把殿照红呐……”
“呵呵,碰运气买到一只鸡缸杯……真以为自己是收藏大家了,件件臻宝?做梦吧他!”
“要我说啊,他就是痴心妄想!”
……类似的腔调,从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过。
但想都不用想,暗地里,茶桌上,三两好友微醺之后,或者某些需要抬己贬人的场合,绝对少不了。
他就是在妄想。
只不过,他的这份妄想,早就被时间磨平了。
凤老头、马末都……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的思维都被“真品唯一”这个铁律给框死了,在“真”与“后仿”之间打转,绞尽脑汁想找出工艺破绽。
从来没人想过,跳出这个框,去审视那个拥有它的人——这就是仿品,但却是和珅自己仿出来的。
这个角度平平无奇,但仔细一想,又太刁钻了。
就象一把薄而利的刀,轻轻一划,就挑开了死结。
陈万里盯着瓷碗瞧了半晌。
最终,长长地吐了口气。
仿佛要把胸中积压多年的某种无形之物一并呼出。
他抬起头,转向陈默。
“陈小友,”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些,却字字清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万里……陈家的朋友了。”
说着,他转向儿子:“方娃,备茶。请贵客上座。”
从始至终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完全没论及真假,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的陈默:“……”
说实话,他挺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