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青阳城的日头像是蒙了层磨砂纸,光淡淡的,洒在地上也暖不透那层薄薄的白霜。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寒,卷着路边枯败的草叶,打着旋儿撞在人脸上,生疼。村口的小河沟,岸边结了一圈冰碴子,水淌得慢吞吞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深秋的肃杀。
村西的槐林,早没了往日的热闹气。灵槐的老枝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树皮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些一人多高的槐树苗,也裹上了厚厚的草绳,枝桠上挂着白霜,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冷。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都弱了,只有槐庐旁的空地上,几个修士正低着头,摆弄着泛着灵光的阵旗,一道道隐晦的符文,顺着阵旗钻进土里,悄无声息地融入槐林的脉络。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一件厚氅,往槐林深处走。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符,指尖的灵光在玉符上流转,玉符里映着槐林守护阵的脉络图,昨晚他熬了半宿,才把阵法的薄弱处标了出来。寒露那场打斗,虽然击退了黑风寨的人,却也暴露了青阳城的家底——槐林守护阵年久失修,若不是靠着灵脉的滋养,怕是早被那刀疤脸破了。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个叛徒还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捅出一刀子。
“林先生,东边的阵旗已经布好了。”楚峰的声音从一棵老槐树下传来,他额头上渗着汗,手里握着一杆刻满符文的阵旗,阵旗插进土里的瞬间,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只是这阵法消耗太大,咱们手里的灵石,撑不了太久。”
苏清月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瓷瓶,正往阵眼处倒着灵液,灵液落在土里,滋滋地冒着白烟:“我把流云宗带来的灵液都用上了,勉强能让阵法运转三成威力。可黑风寨背后若真有大势力,这三成威力,怕是不够看的。”
莫尘扛着一把大斧,斧刃上沾着泥土,他刚把西边的阵脚加固好,粗声道:“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咱们守着的是自己的家,总不能缩着头任人欺负!”
林望走到老槐树下,把玉符递给楚峰,沉声道:“阵法的事,急不得。先把暗哨布起来,青阳城的四个村口,各放两个弟子,轮班值守,一旦发现有修士靠近,立刻发信号。另外,槐林的灵脉泉,从今日起,严加看管,除了浇灌槐树苗,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老黑的声音从林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林先生!不好了!村里的李二柱,今早发现不见了!他屋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
林望的心猛地一沉。李二柱是村里的猎户,平日里话不多,却最是老实本分,寒露那天打斗,他还拿着猎枪,帮着老黑砸晕了一个小喽啰。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众人跟着老黑,往李二柱家赶。李二柱的家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桌子上的瓷碗摔得粉碎,墙角的土灶旁,还留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窝头上落了一层灰。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灶台上划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像是一个“寨”字。
“是黑风寨的人干的!”王大爷的脸色铁青,他指着那道血痕,气得浑身发抖,“这李二柱,定是被他们掳走了!那叛徒,怕是跟李二柱说了什么,黑风寨的人抓了他,想逼问出槐林的底细!”
楚峰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脚印,沉声道:“脚印有两道,一道是李二柱的,另一道……是修士的靴印,看尺码,跟那日刀疤脸的差不多。看来黑风寨的人,果然没走远,就藏在附近的山里。”
苏清月的脸色也白了:“那怎么办?李二柱是个老实人,怕是经不起拷打,万一他把槐林的事说了……”
“不会的。”林望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李二柱从小在青阳城长大,对槐林的感情,不比我们浅。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出卖青阳城。”
话虽这么说,林望的心里却没底。修仙界的手段,千奇百怪,那些搜魂的法子,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我们得去救他!”莫尘握紧了大斧,眼神里满是怒火,“黑风寨的人既然敢来,咱们就杀上山去,把李二柱救回来,顺便端了他们的老窝!”
“不行!”林望立刻否决,“黑风山地形复杂,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贸然闯进去,怕是羊入虎口。更何况,那个叛徒还藏在暗处,万一我们离开青阳城,他在背后捅刀子,槐林就完了。”
楚峰点了点头,附和道:“林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守住槐林。李二柱的事,得从长计议。不如先派两个弟子,去黑风山附近打探消息,看看他们的虚实。”
林望思索片刻,道:“就这么办。楚峰,你和莫尘去,记住,只许打探,不许动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苏清月,你留在青阳城,主持阵法的运转,顺便安抚村民,别让大家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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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去准备。老黑和王大爷则召集了村里的壮丁,拿着锄头、猎枪,在村口守着,一个个眼神警惕,像是一群护巢的老鸟。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凑到村口,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林叔叔,我们也要守村口!谁要是敢来欺负青阳城,我们就用棍子打他!”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孩子,本该是在槐林里追着蝉儿跑的年纪,如今却要拿起棍子,守护自己的家园。
晌午时分,日头终于透出了几分暖意,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饼子,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姜汤。“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张婶的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李二柱是个好娃,咱们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众人围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啃着玉米面饼子,喝着姜汤,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散不了心里的寒意。
老黑啃着饼子,看着远处的黑风山,沉声道:“想当年,青阳城闹饥荒,大伙儿靠着槐林的叶子充饥,才活了下来。如今,槐林有难,咱们青阳城的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得守住它!”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这槐林,就是咱们的根。根没了,青阳城也就没了。”
林望喝着姜汤,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黑风寨的人,那个藏在暗处的叛徒,还有背后可能存在的大势力,都像是悬在青阳城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午后,楚峰和莫尘回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黑风山的戒备,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森严。”楚峰沉声道,“山脚下布了哨卡,全是炼气期的修士,山腰上更是隐隐有灵光波动,怕是有筑基期的高手坐镇。我们还看到,李二柱被绑在山门前的柱子上,像是在……引我们上钩。”
莫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那些狗贼!居然用李二柱当诱饵!老子真想冲上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林望的脸色更沉了。用李二柱当诱饵,这是算准了他们会去救人。一旦他们上山,就会落入圈套。
“看来,黑风寨的人,是铁了心要拿下槐林了。”林望缓缓道,“他们不敢贸然进攻青阳城,就用李二柱来牵制我们。这一步棋,走得够狠。”
苏清月皱着眉头,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李二柱受苦?”
林望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想引我们上钩,我们偏不上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得意。楚峰,你去把槐林里的灵蜂放出来。那些灵蜂,靠着灵脉泉的水滋养,毒性剧烈,正好用来对付黑风寨的人。”
楚峰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那些灵蜂,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能蛰得抱头鼠窜!”
灵蜂是槐林里的特产,筑巢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平日里温顺得很,可一旦被惊动,就会变得异常凶猛,尤其是它们的蜂毒,沾着皮肉就烂,连修士的护体灵光都能刺穿。
莫尘也笑了:“好主意!让那些狗贼尝尝灵蜂的厉害!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楚峰去槐林深处,放出了灵蜂,那些拳头大的灵蜂,嗡嗡地飞着,像是一片乌云,朝着黑风山的方向飞去。林望则带着苏清月,再次加固槐林的阵法,一道道灵光,顺着阵旗流转,槐林的守护阵,威力又强了几分。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血红。黑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还有灵蜂嗡嗡的鸣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楚峰站在村口,望着黑风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灵蜂得手了。那些狗贼,怕是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
林望也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没落下。这只是暂时的安宁,黑风寨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叛徒,也还藏在暗处,像一根毒刺,随时可能刺过来。
晚风拂过槐林,光秃秃的枝桠摇晃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仰着小脸道:“林叔叔,李二柱叔叔会回来吗?”
林望蹲下身,摸了摸小黑的头,轻声道:“会的。一定会的。”
他望着远方的黑风山,眼神坚定。
霜降过后,就是立冬。冬天的日子,会越来越冷。可只要槐林还在,只要青阳城的人还在,这股子冷,就冻不透他们的心。
风波未平,暗防密布。
青阳城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