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天,青阳城的日头总算敛了些毒辣的气焰,金晃晃的光洒下来,带着点温柔的暖,不再灼人。风里也添了几分清爽,拂过田埂的时候,卷着麦秸的干香,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村口的小河沟,不知何时涨了些水,清凌凌的,映着岸边的芦苇,芦苇穗子晃悠着,像是在跟夏天道别。
村西的槐林,早换了一副模样。灵槐的老枝上,叶子悄悄染上了浅黄,层层叠叠间,挂着一串串饱满的槐果,青中带紫,紫中透黑,沉甸甸的,把枝桠都压弯了。那些一人多高的槐树苗,也挂了不少细碎的槐果,像一串串小小的黑珍珠。林子里的蝉鸣声稀稀拉拉的,没了夏日的聒噪,偶尔响起一声,倒像是在留恋什么。树下的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苇席,正等着晒刚摘的槐果。
天刚亮,林望就提着一个竹篮,拿着一把小钩子,往槐林深处走。立秋摘槐果,晒透了酿酒,这是青阳城传了几辈的老规矩。竹篮的沿儿上缠了粗布,怕刮伤槐果,小钩子是老黑特意打的,弯钩磨得圆润,勾槐果的时候不伤枝桠。他踩着落满槐叶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惊起几只晨起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到枝头,盯着他手里的竹篮。
“林先生,您也来摘槐果啊!”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两人都提着竹篮,手里拿着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小钩子,正勾着高处的槐果。老黑勾下一串紫黑的槐果,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笑着道:“这槐果长得旺!今年雨水足,阳光也够,晒出来的槐果,酿的酒肯定香得很。我和老王头天没亮就来了,专挑那些紫黑熟透的,青的留着再挂几天。”
王大爷也勾下一串槐果,颠了颠分量,点头道:“可不是嘛。立秋摘槐果,霜降酿新酒,这日子有盼头。想当年,青阳城风沙大,槐树结的果又小又涩,哪敢指望酿酒。如今有了灵脉泉的水滋养,槐果结得又大又甜,这才叫好日子。”
林望点了点头,拿起小钩子,勾住一串低垂的槐果,轻轻一拧,果子就落进了竹篮。他动作轻柔,生怕碰掉旁边的槐叶:“摘槐果要轻,别把枝桠折了,明年还要挂果呢。等会儿摘够了,就摊在苇席上晒,晒的时候要勤翻,别发霉了。”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裤脚挽到膝盖,有的提着竹篮,有的拿着小耙子,有的扛着一捆苇席,一个个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苏清月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瓷盆,盆里垫着纱布,是用来装挑拣好的槐果的,她笑着道:“前辈,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树下的苇席铺好了,晒槐果的地方也扫干净了。这些槐果要挑掉虫眼和青果,晒出来才匀净。”
莫尘把苇席铺开,用耙子耙平,笑着道:“以前在青云宗,立秋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去后山观落叶,说要感悟天地的肃杀之气。如今才明白,感悟肃杀之气,不是看叶子凋零,而是亲手摘槐果,晒槐果,守着这片槐林的收成,这才是最真切的秋意。”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槐果能不能吃都不知道,如今却一个个成了摘果的好手,懂得挑果的门道,懂得晾晒的讲究,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实在。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都穿着布鞋,裤脚卷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小竹篮,一进槐林就往树下钻,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槐果。小黑跑到林望身边,举起竹篮,里面装着半篮紫黑的槐果,大声道:“林叔叔,我捡的槐果最甜!等酿酒的时候,我要尝一大碗!”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说要帮着翻晒槐果,有的说要给酒坛子贴封条,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依你们!等槐果晒透,酿出酒来,每人都能尝一碗,管够!”
孩子们欢呼起来,更卖力地捡着槐果,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槐树下,笑声清脆,盖过了稀疏的蝉鸣声。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暖融融的,照得槐林里亮堂堂的。竹篮里的槐果堆得尖尖的,紫黑紫黑的,透着一股子诱人的甜香。弟子们把槐果倒在苇席上,摊得匀匀的,阳光一照,果子的香气更浓了。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发糕,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小米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芥菜。“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粗木桌上,笑着道,“立秋吃发糕,日子节节高!这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芥菜,香得很!”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桌旁。汉子们抓起发糕,大口大口地啃着,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叹气。弟子们也不客气,拿起发糕,喝着小米粥,清爽又解腻。老黑啃着发糕,看着苇席上的槐果,笑得合不拢嘴:“这发糕香!等槐果酿出酒来,咱们就着发糕喝,那才叫舒坦。想当年,青阳城穷,立秋这天能喝上一碗小米粥就不错了,哪有发糕吃。如今日子好过了,槐林也旺了,这日子是真的甜了。”
王大爷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下碗道:“可不是嘛。立秋凉风至,槐林晒槐果。秋是收的季节,收了槐果,酿了好酒,冬天就有盼头了。等霜降的时候,咱们开一坛新酿的槐果酒,坐在槐树下,喝着酒,聊着天,那才叫快活。”
楚峰放下手里的发糕,擦了擦嘴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而是守着这片槐林,和大伙儿一起,收成果实,酿出酒香。这一碗小米粥,比多少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如今才知道,尘世的烟火气,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苇席上的槐果,有阳光的暖,有大伙儿的汗水,酿出来的酒,肯定格外香醇。”
莫尘啃着发糕,看着那些紫黑的槐果,笑着道:“等槐果晒透,咱们就把槐庐的酒坛子搬出来,一层槐果一层冰糖,封严实了,等霜降的时候开封。到时候,肯定香飘满村。”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这片渐渐泛黄的槐林,望着苇席上的槐果,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篮槐果,等着晒透酿酒,就能暖透一整个秋天。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果香更浓了。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继续摘槐果,有的拿着小耙子翻晒苇席上的果子,有的则提着水桶,往树根旁浇着灵脉泉的水。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一旁,挑拣着槐果里的杂质,动作麻利得很。老黑和王大爷扛着长竹竿,一趟趟地勾着高处的槐果,汗水沾湿了衣衫,却笑得格外舒心。
小黑和孩子们,拿着小耙子,跟在大人身后,小心翼翼地翻着槐果,时不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给槐林镀上了一层金光。苇席上的槐果,被晒得微微发亮,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甜香。蝉鸣声彻底歇了,林子里的风更凉了些,带着果香和槐叶的清香。众人收拾好工具,提着装满槐果的竹篮,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轻快,身上带着槐果的甜香。
老黑扛着长竹竿,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好,咱们再来翻晒槐果,争取三天就晒透!”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还攥着几颗紫黑的槐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立秋了,凉风至,槐林的果子晒满席,酿好酒,香满村,青阳城的日子真喜人……”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泛黄的叶子上,落在苇席上的槐果上,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生机。
他知道,青阳城的秋天,正热热闹闹地来着。等槐果晒透装坛,等秋风染黄了整片槐林,等霜降的酒坛子开封,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槐果酒一样,醇厚绵长,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