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天,青阳城的日头毒得厉害,刚过晌午就把天地烤得一片滚烫,田埂上的土块裂着密密的缝,踩上去簌簌往下掉渣,脚底板烫得发疼。风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懒洋洋地拂过,带着股子燥热的气,吹在人脸上,竟比日头还磨人。村口的小河沟,水浅得露出了河底的鹅卵石,晒得发白的石头烫得能煎鸡蛋,孩子们也不敢下河耍水,只敢蹲在岸边的树荫下,眼巴巴瞅着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村西的槐林,却是青阳城独一份的清凉地。灵槐的老枝遒劲,层层叠叠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像撑起了无数把绿伞,把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透着股子沁人的凉。那些一人多高的槐树苗,也长得亭亭玉立,枝叶舒展着,和老树的枝叶缠在一起,织成一片浓荫。林子里的蝉儿,扯着嗓子唱了一整个上午,这会儿也有些乏了,叫声断断续续的,倒添了几分夏日的慵懒。
天刚亮,林望就扛着一捆竹席,往槐林走。夏至纳凉,槐树下的竹席最舒坦,铺在树荫里,躺着吹吹风,比躲在屋里还凉快。竹席是张婶前几日刚编好的,篾子刮得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睡着不硌人。他踩着还没被晒透的土路,脚步轻快,粗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撩起,带着点槐叶的清香,额头上沁出的薄汗,被林子里的凉风一吹,瞬间就散了。
“林先生,您来得正好!”
老黑和王大爷的声音从槐林深处传来,两人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个粗瓷大缸。缸里装着刚从井里吊上来的井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槐叶,透着一股子清凉。老黑见林望来了,笑着招手:“这井水镇了一晚上,凉得很!等会儿泡上些槐米茶,大伙儿喝着解暑。您这竹席来得巧,铺在那片树荫下,保准大伙儿睡得舒坦。”
王大爷也直起腰,往缸里丢了几片新鲜的槐叶,点头道:“可不是嘛。夏至日头长,日头毒,槐林里的荫凉就是救命的。想当年,青阳城没这么多槐树,夏至这天,大伙儿只能躲在土窑里避暑,哪有如今的福气。”
林望放下竹席,走到大缸旁,伸手摸了摸缸壁,凉得刺骨。他笑着道:“竹席铺在老槐树底下,那儿的荫凉最厚。等会儿弟子们来了,咱们再搬几张矮凳,大伙儿歇的歇,喝茶的喝茶,舒坦过这一天。”
正说着,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弟子们都穿着短褂,有的赤着脚,有的手里提着蒲扇,还有的扛着一个小木桶,桶里装着刚摘的瓜果。苏清月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瓷盆,盆里装着晒好的槐米,笑着道:“前辈,这槐米是前几日晾透的,用井水一泡,清热解暑最好。弟子们还摘了些甜瓜,放在井水里镇着,等会儿吃着甜丝丝、凉冰冰的。”
莫尘扛着木桶,把里面的甜瓜拿出来,一个个放进大缸里,笑着道:“以前在青云宗,夏至这天,师父会领着我们去山涧里避暑,说要感悟天地的阴柔之气。如今才明白,感悟阴柔之气,不是躲在深山里,而是坐在槐林的荫凉里,喝着槐米茶,吃着冰镇的甜瓜,这才是最真切的清凉。”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还带着宗门里的傲气,如今却一个个融进了青阳城的日子,懂得了夏日纳凉的惬意,懂得了烟火气里的舒坦。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手里拿着自制的小蒲扇,有的是用槐树叶编的,有的是用麦秆扎的,一进槐林就嚷嚷着要躺竹席。小黑跑到林望身边,拉着他的衣角道:“林叔叔,我们要躺竹席!还要吃冰镇的甜瓜!”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要喝槐米茶,有的要在林子里捉迷藏,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依你们!竹席铺好就给你们躺,甜瓜冰镇好了就给你们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竹席打转,看着大人们把竹席铺在老槐树的浓荫下,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想往上躺。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的光把林外的土地烤得冒烟,可槐林里却凉丝丝的,风一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股子槐叶和井水的清冽。竹席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弟子们和孩子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手里摇着蒲扇,喝着刚泡好的槐米茶。茶水里透着槐米的清香,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就驱散了满身的燥热。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凉面,还有拌着黄瓜丝的酱,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矮凳上,笑着道,“夏至吃凉面,解暑又解馋!这酱是用新收的麦子做的,香得很!”
众人纷纷坐起身,围在食盒旁,捞起凉面,拌上酱和黄瓜丝,吃得满嘴香甜。凉面的劲道,黄瓜的清爽,再配上槐米茶的甘冽,暑气瞬间就消了大半。老黑捞了一大碗凉面,呼噜噜吃着,抹了抹嘴道:“这凉面,绝了!比我老婆子做的还好吃!躺在槐林的荫凉里吃凉面,这日子,神仙都比不上!”
王大爷也夹了一筷子凉面,慢慢嚼着,笑着道:“可不是嘛。夏至蝉鸣稠,槐林纳微凉。想当年,青阳城穷,夏至这天能喝上一碗井水就不错了,哪有凉面吃。如今日子好过了,槐林也旺了,夏天的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楚峰放下手里的碗,望着头顶的浓荫,感慨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追求那些高深的道法,而是守着这片槐林,和大伙儿一起,过好这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一碗凉面,比多少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远离尘世,要斩断俗缘。如今才知道,尘世的清凉,才是最能滋养人心的。这槐林的荫凉里,藏着最踏实的修行。”
莫尘啃着冰镇的甜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笑着道:“等过些日子,槐果熟了,咱们就酿槐果酒,坐在槐树下,喝着酒,吃着瓜,那才叫真正的快活。”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槐叶,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望着孩子们在竹席上打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片浓荫,吃着一碗凉面,就能凉透一整个夏天。
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可槐林里的清凉却丝毫不减。弟子们有的躺在竹席上,听着蝉鸣,昏昏欲睡;有的坐在矮凳上,聊着天,说着青阳城的趣事。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一旁,缝着给孩子们做的小布偶,针线在手里翻飞,麻利得很。老黑和王大爷靠在老槐树上,抽着旱烟,聊着往年的收成,时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小黑和孩子们,在竹席上滚来滚去,玩累了就捧着甜瓜啃,甜滋滋的汁水沾了满脸,却笑得格外开心。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火红,给槐林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边。林子里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像是在送别这炎热的一天。众人收拾好竹席和矮凳,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身上带着槐叶的清香,心里透着一股子舒坦。
老黑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明儿个天还热,咱们还来槐林纳凉!”
林望笑着应了:“好,明儿个一早来,带着孩子们一起。”
晚风拂过槐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甜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夏至了,蝉鸣稠,槐林的荫凉好个秋,凉面甜,瓜儿脆,青阳城的夏天真够味……”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林,夕阳的光落在浓绿的叶子上,透着一股子清凉与安宁。
他知道,青阳城的夏天,还长着呢。等槐果熟了,等瓜田的甜瓜挂满架,等槐树下的酒坛子酿出醇香,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槐林的荫凉一样,舒舒坦坦,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